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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幕府大帐只剩项燕一人伫立舆图之前。他心底那份无人知晓的烦闷与无奈,此刻尽数翻涌上来。
整整一年光阴,他殚精竭虑、踏遍淮北每一寸滩涂河道,倾尽举国民力修筑层层壁垒,推演无数套御敌战法。他集结近五十万大军压驻淮水防线,步步设伏、层层布防,所有算计、所有布局,全部都是照着秦军大举强攻、正面决战的路子去预设的。
他做好了血战的准备,做好了死守的准备,唯独没有料到王翦会用这样一种最平淡、也最无解的方式破局,他就这么安营固守,硬生生与自己长时间对峙。
身为统帅,最可怕的从不是对手兵甲强盛、悍勇善战,而是对手完全不顺着你的棋局落子。
项燕布下漫天罗网,等的是猛虎入笼;可王翦偏做磐石,扎根不动。他精心筹备一年的防御体系、预设的反击战机、排布的层层杀招,一时间全部落空,无处施展。
强攻不可为,死守在耗命。
自己所有的筹谋,尽数被对方一招“不动”彻底锁死。
这种有力无处使、有计无处破、眼睁睁看着死局慢慢发酵的压抑,比一场血战惨败,更让人心焦彻骨。
这一刻,项燕心底最无奈的症结,彻底暴露无遗。
世人只知他与王翦各统五六十万大军,南北对峙、旗鼓相当,看似兵力对等,可只有身在局中的他最清楚,两支军队的内核,早已是云泥之别。
秦军是打磨数十年的国家战争机器。军令一出,自上而下绝对服从,王翦指东,无人敢往西,哪怕是死战攻坚、填壕铺路,士卒只会拼死效命,从无半句私怨、半分推诿。举国一军,令行禁止,冰冷且统一,没有私心,没有宗族牵绊。
可他手里的楚军,却是拼凑而成的宗族联军。
屈、景、昭以及无数中小部族的私兵,从来不是纯粹的王师。他们是各家宗族的子弟,是封邑的根基,是世族的身家命脉所在。平日里可以凭道义、凭家国大义凝聚人心,勉力维持阵线,可一旦要他们流血送死、冲锋填命,所有的宗族私心都会立刻浮出水面。
一场试探攻坚,稍稍折损些许私兵,怨言便蔓延全军,隔阂瞬间滋生。
更让项燕无力的是,他还不能罚、不能治、不能以军法严惩。
这些私兵,本就是他耗费无数口舌、百般斡旋、晓以大义才换来的参战力量。世族肯抽丁出征、肯输送粮草、肯屯驻前线,已然是极限。若他敢严苛追责、动辄军法处置,只会逼得各家闭门自保,整条淮水防线瞬间土崩瓦解。
这些私兵,说到底,是护家的兵,不是殉国的兵。
能守土,难死战;可怀柔,不可强逼。
形同一个个养尊处优的“老爷兵”,有战力、有血性,却唯独没有秦军那般绝对的军纪与服从。
整盘五十万大军,真正能听他号令、任他调遣、可罚可赏、毫无牵绊的,唯有那十五万中央生息精锐。
一边是令行禁止、如臂使指的举国铁军。
一边是牵绊重重、私心缠身、打不得、罚不得、逼不得的宗族私军。
这便是楚国最大的短板,也是他这位楚军统帅,无论如何谋略通天,都无法靠一己之力弥补的天生死穴。
对峙僵局、内部裂痕、指挥掣肘,所有的被动,归根结底,都是两种军制碾压式的差距。
这种明知症结在哪,却根本无力根治的绝望,比秦军的壁垒雄兵,更让项燕心生寒意。
项燕心中自知,他并不畏惧王翦,论沙场谋划、临阵应变,他从来不认为自己的韬略逊色对方多少。可王翦最狠的地方,不在于奇谋诡计,而是一眼看穿了楚国与生俱来的病根,稳稳抓住他最大的软肋,祭出这场漫长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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