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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车间门口扯开嗓子一喊“出酒喽!”,房梁积了十几年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就算是赶自己走的那一刻,满仓叔的语气中也没这么失落过。
可今天电话里的声音,像一条彻底干涸的河床。
奔腾的水流早没了,只剩下裸露在外、硌人的乱石。
每一个字都费着力气。
“满仓叔,怎么了?”
周卿云稳住心神开口。
电话那头安静片刻,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像是满仓叔抬手抹脸上的冷汗,又或是在口袋摸索旱烟袋。
想寻一点支撑,却连点烟的力气都快耗光。
许久,他才慢慢开口,语速拖得极慢。
每吐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酒厂……出事了。”
“出事了”三个字轻飘飘掉出听筒,却沉得压得人喘不过气。
紧随其后,是粗重的喘息。
周卿云心底那点侥幸,碎得干干净净。
满仓叔慢慢把前因后果,一桩桩讲给他听。
灌装线出故障趴窝之后,满仓叔急红了眼。
一门心思要保住酒厂,保住全村人的指望。
掏空酒厂全部流动资金不算,还挪用了上海销售公司提前打来的预付货款。
最后咬牙拿酒厂抵押,又从银行贷了一千万。
这么多钱,放在八九年的乡下,是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一辈子守着黄土过日子的满仓叔,这辈子都没亲眼见过这么多现金。
但为了自己心中的野望,也为了老书记说的那美好的未来。
硬着头皮签下贷款文书。
纸上一笔签名看着简单,压在肩上,是半辈子的分量。
这些钱中,绝大部分都是投资去做其他的工厂的建设了。
但还有一部分是专门给酒厂用的。
可拿着这笔钱,酒厂难题依旧没能解开。
满仓叔没有海外的渠道,没有外汇额度,买不到日本原厂配套配件。
病急乱投医,听了老书记找来的专家的话,采购一批国产配件凑合用。
周卿云听到这里,闭上眼,心里已经料到结局。
国产配件和进口设备本就适配不足,勉强装上,隐患埋在机器骨头里。
第一批大批量酿出来的白酒全部发酸变质,口感彻底垮掉。
灌装速度折损一半,机器出错的概率翻好几倍。
刚灌装完的一批货,被经销商整单退回。
退货理由简简单单两个字:变味。
订单签好了,定金收了,厂里几百号工人靠着这份工钱养家。
满仓叔退无可退。
被逼到绝境,他搬出大集体时代“人定胜天”的老法子。
指望用人力补上机器的窟窿。
他搬来长条木桌,站在食堂门口开动员大会。
对着底下黑压压的工人高声喊话。
“早年咱们土窑子都能酿出好酒,现在有厂房有机器,还跨不过这道坎?”
台下掌声稀稀拉拉,藏着压不住的惶惑。
大伙心里清楚,人的力气再大,拗不过机器的规矩。
蛮干救不了酒厂。
可没人敢站出来泼冷水,只能咬着牙连轴加班。
无休止的熬夜,超负荷的劳作,终究酿出大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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