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版车间的老师傅叫老周,在《收获》干了三十年。
从来不参加编辑部的活动。
说自己是“手艺人,不是文化人”。
但今天他也来了。
被李总编亲自从排版车间里拽出来的。
围裙都没来得及摘。
上面还沾着油墨。
所有人挤在一起,盯着那台从社长办公室搬来的二十一寸彩电。
画面里,签售会的队伍还在往前移动。
一个坐轮椅的女孩被推过来了。
周卿云站起来,弯下腰,在她的书上写了很久。
然后他把书还给她,又站起来鞠了一躬。
女孩的眼泪滴在封面上。
周卿云的手上也滴了一滴。
会议室里没人出声。
负责校对的老太太……
快六十了。
平时说话慢条斯理的。
戴着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校,从来没急过……
此刻却把老花镜摘下来。
用衬衫下摆擦着镜片。
擦了一遍又一遍。
镜片越擦越模糊。
李总编站在最后面,背靠着门框。
他没戴眼镜,看不清电视屏幕上的细节。
但他知道那些细节……
周卿云双手递书的姿势。
低头签字时的侧脸。
每本书扉页上写的那句不一样的话。
旁边的助理编辑小声说:“李总,巴老那边……要不要打个电话?”
“不用打。”
李总编说。
他顿了一下,看着电视屏幕上那个年轻人跪在地上给一个坐轮椅的女孩签书的侧影。
“巴老一定在看。”
庐山村。
小楼里很安静。
茂密的枝叶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摇晃,将满院子的阳光摇成一地碎金。
芦花鸡在墙角刨食,咕咕叫着。
偶尔抬起头往窗户那边看一眼。
又低下头继续刨。
院子里只有一个人。
齐又晴坐在电视机前。
午饭她只吃了几口。
菜凉在桌上忘了收。
她看着他走上签售台。
白衬衫,藏青色西装。
站定,鞠躬。
镜头推近的时候,她看见他握笔的手指……
指节上有写字磨出来的茧子。
每天晚上,他都会坐在书桌前写稿。
她坐在旁边的躺椅上陪着他。
灯光落在他的睫毛上。
钢笔划过稿纸的沙沙声。
这样的画面,就是她心里最美的油画。
她不打扰他,他也不抬头看她。
她就喜欢这样安安静静地待在他旁边。
她看见他对每一个读者微笑,双手递书,点头。
那个戴眼镜的学生接过书的时候手在抖。
他就在封面上多写了一句。
还抬头对人家笑了一下。
她忽然想哭。
不是难过,不是委屈。
是骄傲。
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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