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露琪卡也想跟,被达达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你在这儿等着。露琪卡只好蹲回原处,继续盯着那两只沾满泥的脚留下的脚印。
河边有一块大石头,半截埋在沙里,半截露在外面。石头上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但达达踩上去,稳得像踩在地上。
她站在石头上,指着河对岸。
“那边,你看见了什么?”
主教夫人眯着眼看过去。河对岸是一片荒地,长满了野草,再远一点是山,山上是树林。
“什么都没有。”她说。
“再看。”
主教夫人又看。还是什么都没有。但她忽然注意到一件事——河水在石头旁边打了个旋,然后往左边拐了。那个旋很慢,很轻,但一直转,一直转,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拽着。
“这河,”达达说,“拐弯的地方,都是有人住过的。”
“为什么?”
“因为人要喝水。人喝水的地方,水会记得。你看那个旋——那是几百年前有人在这儿打水,打出来的。”
主教夫人盯着那个旋,盯了很久。
“我母亲,”她忽然开口,“小时候也住在河边。”
“哪条河?”
“我不知道。很远。她从不告诉我。”
达达从石头上跳下来,落在她旁边。两个女人站在河边,一个穿着七层裙子,一个光着脚,袍子下摆全是泥。
“你今天来,”达达说,“不是光为了站着看河吧?”
主教夫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说。”
“让佐伊,”她顿了顿,“让佐伊跟你们住一阵子。”
达达没有说话。她看着河水,看着那个旋,看着远处那只芦花鸡又跑出来,扑棱着翅膀追一只蚂蚱。
“为什么?”
“因为……”主教夫人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泥的脚,“因为她应该知道。知道她母亲从哪里来。知道她自己身上流着什么。”
“那是你的事。你告诉她就行。”
“我告诉不了。”主教夫人的声音低下去,“那些事,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母亲是你们的人。但她什么都没告诉我。她把我扔下就走了。”
达达转过身,看着她。
“你恨她吗?”
主教夫人抬起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冰面下的水。
“我不知道。”她说,“我连她长什么样都快忘了。我只记得……她抱着我的时候,会唱歌。唱的什么,我也不记得了。就记得调子,很轻,很慢,像……”
她忽然停住了。
达达等着。
“像这条河。”她说。
河水在她们脚下流着,不急,不慢,一直往西。
佐伊是下午被送来的。
主教亲自陪她来的——不是骑马,是走路,带着两个卫兵,卫兵抬着一个箱子。那箱子漆成红色,镶着铜角,沉得两个卫兵抬得直喘气。
罗姆人全出来了。男的站在左边,女的站在右边,孩子跑来跑去,狗叫个不停。所有人都盯着那只箱子看——这么好看的箱子,里面装的是什么?
主教走到达达面前,站定。他今天没穿紫袍,穿了一身深灰色的,看起来小了一圈。
“我把女儿送来了。”他说。
达达点点头。
“一个月。”主教说,“一个月后我来接她。”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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