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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馆,甲字号院。
地龙烧得极旺,屋内热得发闷。吴安推门进来的时候,膝盖已经软了,扑通一声跪在青砖上,额头磕了三记,把郡守府大堂上发生的事抖了个干净。
高福靠在太师椅上,双目微阖,手里捏着一把银錾子,不紧不慢地拨弄着手炉里的香灰。
吴安那汇报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说完了杜白如何接下状纸、又如何反手把所有画押的商贾原告全部收监,末了还扔下一句“谁敢拿本官当刀使,第一刀先剁了那只握刀的手”。
高福从头听到尾,眼皮都没掀。银錾子一挑一拨,稳得不带半点颤。
屋里安静了很久。只有炭火偶尔碎裂的细响。
“看你那点出息。”高福开了口,嗓音又尖又细,透着一股让人骨头发酸的平静,“跪在地上抖什么?杜白又没砍你的脑袋。”
吴安猛地抬头:“干爹,杜白那老匹夫根本不循常理!人全给抓了,一个个单独审,咱们原先定好的口供——”
“他不是要关吗?”高福放下银錾子,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那就让他关。”
吴安张着嘴,脑子还没拐过弯。
高福垂着眼看茶面上飘着的碎叶,语气慢条斯理:“原告在外头,心思活泛,容易被萧家的人威逼利诱,说不准哪个软骨头就翻了供。如今进了大牢,有杜白的差役看着,萧家反倒不好直接伸手了。”
他抿了一口茶,声音不高不低:“你去,安排几个身手利落的,分几路。今夜之内,挨个拜访那些商贾的家眷。”
吴安的眼睛亮了一些:“干爹是要——”
“告诉他们家里人,想办法把话递进大牢。”高福嘴角极淡地牵了一下,“就说——高公公记性好,记得住谁在紧要关头替朝廷出了力,也记得住谁让朝廷失了望。出了力的,东宫和几位国公爷的府上,杂家回京之后亲自替他们递帖子,这笔功劳,一分不少地记着。”
他顿了顿,将茶盏搁回案上,声音轻飘飘的,半点分量都没有。
“至于让朝廷失了望的……后头会怎样,不用杂家多说。他们自己琢磨。”
吴安听得脊背发寒,连连点头。
高福双手拢回袖中,阖上了眼:“再给他们交个底。只要他们骨头撑得住,在公审那天死死咬住温如玉,杂家保他们平平安安回去做生意。可要是有谁——”
他没把话说完。
吴安趴在地上,冷汗把里衣前胸后背全浸透了,却不敢催,不敢动,连大气都不敢喘。
高福闭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又慢吞吞地吐出半句:“若有谁把事情搞砸了,那就别怪杂家没提前打招呼。”
“儿子明白!这就去办!”吴安连磕了两个头,爬起来,脸上的惊恐已经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层阴狠的戾气。
他退出门外,脚步声急促地远去了。
屋里又只剩下高福一个人。
他睁开眼,看着炭盆里跳动的火光。那张满是褶皱的老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谦卑,挑不出半分毛病的笑意。只是那双常年眯缝着的眼底,此刻却跳动着一丝隐秘的亢奋。
杜白把人全抓了,这步棋确实出人意表。不过,这也恰恰说明,这老匹夫确实是块又臭又硬的石头,谁的面子都不打算给。
高福轻笑了一声,笑声在空荡的屋子里显得有些诡异。
水越浑,这戏才越好看。
杜白是块砸不烂的石头,萧尘是把刚饮过血的快剑。三日后的公审大堂,当这块茅坑里的石头,和镇北王府那把快剑死死撞在一起的时候……到底会擦出怎样精彩的火花?
高福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去浮沫,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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