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大概没有想到——这个“虎穴”,比他以为的,要深得多。
高福藏在袖中的左手,指腹触碰到了那枚缺口铜钱的粗粝边缘。凉意从指尖蔓上来,像一条细蛇,顺着手臂爬进了胸腔。
靖王爷把杜白这块又臭又硬的石头丢进北境这潭浑水里,究竟想搅出什么来,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
三十年了。他在这宫墙里头能活到今天,靠的就是六个字——不该想的别想。
恩情已还,他与靖王再无瓜葛。
靖王爷的棋,让靖王爷自己下去。
他高福,只下陛下的棋。
高福将铜钱从指间滑落,重新压入袖底。他将手炉放在膝上,双手交叠,恢复了那副当了三十年的模样——微微眯着眼,嘴角含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笑,温和、谦卑,像个见谁都客客气气的邻家老翁。
但就在轿帘彻底合拢之前,他的嘴唇极轻极快地动了一下。
“吴安。”
帘外,那个提着白玉拂尘的秉笔太监无声地靠近了半步。
“把今天看到的、听到的,一个字不漏,全记下来。”
高福闭上了眼。
“回去——陛下要亲自过目。”
镇北王府,中堂。
地龙烧得极旺,空气中浓烈的烤肉香与烈酒的醇冲气味盘踞在每一寸空间。
长案之上,没有京城文臣宴客时那些精巧到能看清虾须的江南碟盏。有的只是整只的烤羊腿、大盆的炖鹿肉、几坛拍开了泥封的“烧刀子”。油脂滴落在铜炭盆里嗞嗞作响,辛辣的酒味和蛮横的肉香混在一起,呛得人鼻腔发烫。
这哪是接待天子近臣的排面,分明就是军营里庆功时的架势——粗糙、直接、不讲究。
高福被请至上座,与萧尘隔案相对。
落座之前,他微微笑了笑,仿佛对这粗犷至极的筵席毫不在意。但那双常年眯缝的眼睛,却在这一笑之间,将堂上众人不动声色地扫了个干干净净。
左侧一列,是镇北军的将领。
西大营统领赵铁山坐在首位。
这位满脸横肉的沙场老将甚至没用碗,直接双手捧着一只粗陶酒坛,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他那撇沾满酒渍的铁灰胡须滴落在甲衣前襟上,他浑然不觉,一双牛眼越过坛口,直勾勾地剐在高福身上。
那目光里写着四个字——看你不顺。
高福脸上的笑意纹丝不动。
东大营统领李虎沉稳许多。他正襟危坐,面前的酒碗满而未饮。见高福看过来,他微微颔首致意,既不热络也不疏远,不卑不亢,恰到好处。
高福在心里记了一笔。
最让高福留意的,是南大营统领柳含烟。
她并未与诸将同坐。
她着一身素色劲装,墨发高束,静立于萧尘的侧后方。
那张绝美的面孔冷若寒霜,目光平视前方,自始至终没有看高福一眼。
兵部尚书的千金,镇北王府的长媳,堂堂宗师级高手——却甘为护卫之姿。
高福将这一笔也记了下来。
右侧一列,是北境的文官。盐运使、转运使等七八人一个个正襟危坐,腰板挺得笔直,仿佛坐在刑部大堂里候审。他们的筷子拿在手里,却没人敢先动,眼神不时偷偷往主座方向瞟。
其中一个四品的盐运使端着酒碗,嘴唇碰了碰碗沿,又放了下来,手指尖微微发颤——夹在满堂杀气腾腾的武将与天子近臣之间,这些个文官老爷们的滋味,恐怕比喝了一碗黄连汤还苦。
高福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面上不动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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