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薪火不灭,羊下兵戈(2/2)
,满堂的读书声将他淹没了进去。
杜白迈过门槛的那一刻,脚步像是被地上的冰雪冻住了,钉死在原地。
正厅灯火通明。上百个孩子端坐在课桌前,手里捏着毛笔,跟着前方那道清瘦的身影一笔一划地描红。
那道身影背对着门口,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儒衫,袖口磨出了毛边。他左手执书,右手握着一根细竹竿,在黑漆木板上点着刚写好的大字,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清清楚楚地传入寒夜里。
“……这个‘义’字,都看好了。上面一个‘羊’,下面一个‘我’。古人造字,大有讲究——羊,性善,温顺;我,在古字里是兵戈之象,是武器。什么意思?意思是,你心里得存着善念,像羊一样温和地对待身边的人,但手里,必须敢拿起兵戈,去保护这份善念不被豺狼践踏——这,才叫‘义’!”
杜白的呼吸,在听到那声音的瞬间,停了半拍。紧接着,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像是溺水的人被猛地拽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吸着冰冷的空气,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那个背影,那道声音……
他认得。
陈知行。陈玄的独子。
杜白的右手猛地攥紧了袖口。
——不对。
他死了。
就在宣布他即将就任雁门关郡守的当天,京兆府传来消息,陈家四口出北门后,在野猪林遭遇劫匪,尽数遇难。
消息传到杜白耳朵里的那天晚上,他一个人从天黑坐到天亮。
陈玄死谏,他受得住。那是那头倔驴自己选的路,求仁得仁,死得其所。
可陈家绝后了——连那个才六岁的丫头都没留下!
那一夜,杜白第一次觉得这世道烂到了骨头里,烂到连老天爷都瞎了眼。
如今。此刻。
那个在他认知里“死透了”的人,就站在三丈之外的讲台上,活生生地、好端端地,在教一群孩子写那个他父亲用命去诠释的“义”字。
杜白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不是那种热泪盈眶。是被人一拳砸在胸口上、五脏六腑全被震移了位、嗓子眼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的那种红。
老妻站在他身侧,感觉到了丈夫的异样。她顺着杜白的目光看向正厅里那道清瘦的背影,虽不认识,却什么也没问,只是悄悄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杜白攥成拳头的右手。
他就那么站在院子里,像一截被雷劈过的枯木桩子,一动不动,任由那满堂的读书声和灯火,将他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