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头等天亮。
再看见老太妃面不改色地站在灵堂前。
——那是让他觉得最疼的事。
不是因为老太妃哭了。
是因为她没有哭。
她把所有的眼泪和心碎都活生生吞回了肚子里。吞不下去的也硬吞。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像一根钉在地里的铁柱子。
那种“吞”——让他这个在刀枪丛里滚了四十年的老兵觉得,比自己挨千刀万剐还要疼。
于是他做了他唯一能想到的事情——拦。
用跪的,用磕头的,用血,用命去拦!
逻辑很简单。简单得像他这个人一样粗笨:只要少帅不冲出去,就不会死。萧家就不会绝后。老太妃就不用再吞第十次眼泪。
可这一刻,他这层最后的遮羞布,被萧尘三言两语揭了个底朝天。
他引以为傲的“忠诚”,他自以为感天动地的“以死相谏”,被无情地翻过来一看——
底子上压着的根本不是忠。
是白狼谷留给他的、一辈子都甩不掉的心魔。
是恐惧。
是“我明明还活着,可我还是没能保住他们”的极度无力与愧疚!
那种恐惧根本不是怕敌人——怕敌人算什么?敌人冲过来了,他提刀上去就是了。
他怕的是——“又没保住”四个字。
那四个字比五万黑狼部铁骑加在一起还要重。重到压在他心口上三个月,压得他每天晚上都不敢闭眼,因为一闭眼他就会看见白狼谷战死的八位少帅的眼睛。
那些眼睛在看他。
在问他:赵叔,你怎么没保住我们?
他没有答案。
所以他只能拦。拿命拦。用这副老骨头拦住少帅,哪怕拦一天也好,哪怕拦到少帅恨他、骂他、砍了他的脑袋也好——只要别再让他看到第十口棺材。
可——
萧尘不需要砍他的脑袋。
萧尘只需要几个字,就把他这层用血和命糊起来的、最后的墙,推得轰然倒塌。
“你怕的是你保不住。”
多精准的八个字。
精准得像一支箭,不偏不倚地射穿了靶心最内圈那个他自己都不敢看的红点。
帐内的角落里。
雷烈那如黑铁塔般的身躯,在赵铁山那声抽搐般的痛哭响起时,猛地绷紧了。
他粗壮的胸膛在剧烈起伏,鼻腔里喷出的白气粗重得像拉风箱,一下比一下急促。
他不擅长去理解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什么心魔、什么伪装、什么忠诚底下藏着的恐惧——这些太复杂了,不在他的脑子能处理的范围里。
但他听到了一个词。
——“保不住。”
那个词像一柄锤子,直接绕过了他大脑的所有弯路,“砰”地砸在了他最柔软的地方。
他也怕保不住。
他雷烈是个粗人,不懂用跪地磕头来表达这种怕。
他的表达方式更简单也更笨——白狼谷之后那三个月,他每天凌晨就起来磨刀。磨到天亮。磨完一把换一把。大刀磨完磨短刃,短刃磨完磨箭头。磨到亲兵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不是在磨刀。
他是在用那个枯燥的、重复的动作,来填自己心里那个怎么都填不满的窟窿。
赵铁山终于开口了。
他伸出那双满是老茧和血渍的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血水和泪水被他糊得满脸都是,更脏了。但他的动作不像是在擦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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