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在做着这辈子最大的一个决定。
“但下官此来——也绝不是来替那帮腌臜竖子,捂住这笔血债的!”
他没有再说下去。
但他的右手,在桌面下极其缓慢地、极其用力地,攥成了一个拳头。
那个拳头攥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失去血色;紧到骨节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那不是愤怒——愤怒昨夜在踹碎那盆牡丹时,已经释放过了。
那是一种比愤怒更持久、更危险、更沉重的东西。是一个在大理寺卿位子上坐了三十年的老官僚,在北境刮骨的寒风里、在一碗发霉的米糊和一碗劣质浊酒中间、在满墙灵位和一个七旬老妇人弯不下来的脊梁面前——终于看清了自己该站在哪里!
老太妃听懂了。
因为一个真正只认国法、铁面无私的钦差,绝对不会在这里说这句话。
说了这句话,意味着陈玄已经在那碗霉糊、那条肉干、那碗浊酒里——把他此行背负的皇命、他坚守了三十年的所谓“规矩”,彻底放下来了一部分。
放下的不是职责。他依然是钦差,依然要回京复命,依然要写那份奏折。
他放下的,是他自己。
有些东西,从昨夜开始碎。碎到今天,终于碎得干干净净。
碎干净了之后,露出来的那个人——是一个穿着布衣的、六十多岁的、胸口贴着一本沾了血的牛皮账册的老人。
这个老人,比那个紫袍加身的大理寺卿——更真。
老太妃静静地看着那碗被陈玄推过来的酒。
她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伸出手,端起了那碗酒。
她没有直接喝。只是端着。
就那么端着,浑浊的眼神越过酒碗,越过白桦木桌子,定定地落在那面灵位墙上,落在那最新的九块灵位上。
她就那么看着。
那一刻,她仿佛不再是高高在上的老太妃。不再是镇北王府那根撑了几十年不倒的定海神针。不再是方才在忠烈堂里字字如刀、句句见血的铁腕当家人。
她只是一位失去了儿子的母亲,一位失去了八个孙子的祖母。
良久过后。
她低下头。
将那碗浊酒,缓缓地,送到了唇边。
这一次,她喝得很慢。
不像第一碗那样仰头灌下、碗底朝天的痛快凌厉。这一次,她是一小口一小口地抿。
每一口咽下,都停顿片刻。像是在品这酒里的苦涩,又像是在强忍着什么。像是每咽下一口,就要把心里某个已经碎成齑粉的东西重新拼凑起来,攥紧一次,确认它还在,确认自己还撑得住,然后才敢去咽下一口。
辛辣的酒液顺着她干瘦的喉咙滑下去。
她的眼眶,终于微微泛红了。
只是泛红。依然没有一滴泪。
这辈子的泪,大约早就在那些无人知晓的深夜里,对着这面冰冷的灵位墙,流得干干净净了。白天留给她的,只剩下这副铁打的、谁也别想看见半条裂缝的躯壳。
最后一口。
她将空碗轻轻放回桌面。
这一次,没有“咚”的撞击声。碗底落在桌面上的声音极轻,轻得像是生怕吵醒了墙上那些好不容易才睡着的英灵。
她的手很稳。
稳得像这座王府外那两扇千疮百孔的生铁大门。稳得像门前那两尊被磨去了面孔的铁像。稳得像她这辈子送走每一个亲人出殡时,都没有在人前弯下过半寸的脊梁。
忠烈堂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香烛燃烧时发出的细微毕剥声,和廊外-->>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