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
“老周,取火漆,拿封条来。”
许无忧声音清脆,盖过了江风。
火漆化开,滴在匣子开口处。
许无忧接过水程堂的红泥大印,没有丝毫犹豫,“啪”的一声闷响,大印结结实实地盖在封条十字交叉处。
他转过身,双手托起铁匣,直接递向正准备上船的沈炼。
“沈大人,这东西是从陆文昭的暗格里搜出来的。既关乎尚书府的贪墨案,理当由皇城司过目。”
许无忧拍了拍手上的残泥,语气极其坦荡。
“我水程堂只管江面行船,这等庙堂上的东西,我许无忧还是得为我爹避嫌为好啊。”
沈炼探出戴着皮鞲的右手,要接匣子的动作,极为罕见地滞了半寸。
他在皇城司当差这么些年,抄家灭门的事办得数不胜数。
见过太多朝堂上的衮衮诸公,为了半本能拿捏政敌的残账,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豪赌。
可眼前这人,竟把足以搅动风云的通天把柄,当成擦桌布一般随手推了出去。
不贪权,不恋财,不揽功。
三样全占齐了。
啧!
沈炼忍不住在心里啧了一声。
沈炼刀削般的下颌微抬,视线越过雨幕,重新审视着许无忧。
他接过铁匣,面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心里却已然有了定论:这许家大少爷,是块能在风口浪尖上立得住的好料。
老周捧着刚刚誊抄完毕的清册,凑到许无忧身旁。
他看了一眼沈炼远去的背影,试探道:“堂主,这十四万两是无主黑银。”
“江面风浪大,河工兄弟们平日里也苦得很。”
”您看……咱们是不是从里头稍微拨出个零头,就当是这趟落闸避风的修缮银子?也算有个名正言顺的由头。”
许无忧连头都没回,直接断了他的念想:“过闸的水,守闸的不能私饮一瓢。”
他伸手指着江心那艘大船:“这船上的银子,是北境十几万将士用来填肚子、拿命换的救命钱。沾一文,脖子上这颗脑袋就该挂到午门牌楼上去吹风。”
“把清册一并给沈大人带走,一厘一毫都不许差。”
老周“唰”地冒出一层白毛汗,腿肚子一阵转筋。
那点刚刚冒头的贪念,被这句话浇了个透心凉。
他退后两步,脑子里嗡嗡作响。
堂主连用河工做借口的退路都堵得死死的,这是早就料定了御前会派人拿着戥子,一厘一毫地去称这笔银子!
老周倒吸一口凉气,心底对许无忧的敬畏又拔高了数层。
堂主都把朝堂上的算盘听得一清二楚,把每一步棋都走在了死穴的外头!
栈桥角落的石墩旁,往日里威风凛凛的雷震像只淋了暴雨的老鹌鹑,缩在那儿瑟瑟发抖。
他将方才的一切尽收眼底。
面对十四万两现银的金山,这位许堂主连多看一眼都嫌费事;面对能号令群雄、拿捏百官的账本,毫不犹豫地封漆交出。
雷震浑浊的老眼里满是骇然。
他在这江面上争斗了三十年,争破了头,无非是争几百两船钱、几个码头的霸权。
可许家这位呢?金银不入眼,权柄不沾手。
人家图谋的东西,大得把这天盖住都嫌漏风!
这老江湖头一回觉得,自己这半辈子算计,活脱脱就是个在泥坑里抢烂果子的泼猴。
他根本没看明白过“局”字到底怎么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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