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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北关总兵府的偏院里,秋风把廊下那株老榆树吹得哗哗作响。
叶子打着旋落进窗格,落在许清欢的案头,盖住了半张密信。
案上摊着的纸卷已经堆到一拃高。
最上头是阿木尔从阴山白音草场发来的口信,汪古、塔儿两部已收了刀盐,分头去劫赫连右部的辎重马场。
三路消息,三处战场,全压在这张窄案上。
许清欢捏着那封赫连粮道的军报,看了许久。
报上说陈长风督着十万铁骑南下,粮车足有八百乘,分作前后两队,押粮的怯薛军不下三千。
这军报,她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末了,将它反扣在桌面上。
指尖压着纸背,没再翻下一封。
连着七八日,她每晚只睡两个时辰。
北境的局,京城的局,敌营里的局,都得在脑子里一遍遍地过。
哪一步走错,哪一处接不上,丢的便是百姓们的性命,便是父兄的脑袋。
这样熬下来,眼底下都熬出了一片青黑。
她抬手按了按眉心,又酸又胀,难受得紧哟。
门帘掀动,青雀端着个碗走了进来。
碗里是安神的汤药,热气在冷屋里散得很快。
“小姐,军医刚熬好的。”
青雀把碗搁在案角,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看了看那堆密信,终究没敢多劝。
许清欢扫了那黑乎乎的汤药一眼,没动弹。
弓弦绷得太紧,迟早要断。这道理她比谁都明白。
喝下这碗药,不过是把困乏强压下去,明日睁眼,脑子照样是浑的。
倒不如出去走走,借关外的冷风把脑子里那股浊气吹散。
“不喝了。”
她站起身,从偏院那架旧书架上随手抽下一本书,“陪我出去转转。”
那是一本翻烂了的《大乾军略基础》,连营里头的新兵蛋子都懒得多看一眼。
她把书往袖中一塞,取下挂在屏风上的玄色大氅披上,领着青雀出了门。
总兵府外头,正是黄昏。
镇北关已戒严了三日,长街上少有行人。
时不时有巡城的军卒列队走过,阵列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街上传得很远。
两人避开军士,沿着背街的窄巷往城西走。
青雀落后半步,目光落在许清欢袖口露出的那截书脊上。
她跟随小姐这些时日,见惯了机要折子、绝密舆图,何曾见过小姐看这种粗浅的读物。
憋了一路,到底没忍住。
“小姐,这书……营里那些愣头青都不爱翻啊。您怎么还带着它呢?”
许清欢把书抽出来,翻开其中一页。
那页画着一幅最粗陋的雁行阵图,线条歪斜,旁边几行注解也是刻板的官话。
“常看常新罢了。”
她语气平淡,“别小看这砖头瓦块的基础。越是庞大的杀局,越容易栽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一道粮道断在哪个隘口,一支偏师走错哪条岔路,写在纸上,不过是这阵图里挪一根线。”
“可真挪错了,底下填进去的,就是几千条人命。”
她合上书。
“这些根上的东西,看一回,记一回。哪一日真到了险处,脑子里翻得出来,才不至于慌了手脚。”
青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原以为小姐是闲来无事,没料到这随手一抽的破书里,竟也藏着这般深远的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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