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崔校尉的枪尖不自觉地往下垂了半寸。
这下他看清了来人的模样。
年岁约莫三十上下,身量极高,比寻常壮汉还要高出大半个头,肩背宽厚,撑得那件灰扑的行氅鼓的。
可偏那一张脸生得极文气。
眉眼疏朗,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干净,是京里那些世家公子才养得出的清俊轮廓。
“这城门,前日才补过。”来人忽然开了口,声音温润,带着地道的京城官话腔调,“夯土用得急了,没掺够石灰。挨上一轮投石,怕是撑不住三日。”
崔校尉一时竟没接上话。
这人开口便是城防上的门道,说得还半点不错。
可他这通身的气派,又分明是个读书人。
月白旧袍裹在灰行氅里,且这衣物一看就是上好的材质。
最扎眼的是那马背上斜捆的长物。
拆了缠裹的褪色布条一角,露出底下乌沉的木杆,是一杆实打实的长槊。槊刃藏在布里,那木杆却已被人手摩挲得发亮,一看就是常年握惯了的。
而他另一只手里,还捧着一卷古籍。书页卷了边,封皮上的字迹被磨得看不真切。
书卷气与沙场煞气,硬生压在同一具身子里,谁也压不过谁。
崔校尉在这边关待了五年,南来北往的人见得多了,却从没见过这般古怪的一个。
城门洞里几个军士也都看呆了,交头接耳起来。
“瞧那身板,是个练家子。”
“可那张脸……倒像是哪家书院里跑出来的先生。”
“这年头,文宗世家出个舞刀弄枪的,也不是没有。听说京里那位徐首辅家……”
提到徐首辅,几个军士都压低了声气。
京城徐氏。
这名号,便是在这数千里外的边关,怎么不如雷贯耳。
一位首辅坐镇庙堂,执掌天下文柄;徐家藏书甲于天下,门生故吏遍布两京一十三省。
当代徐家以徐阶为首,官居内阁首辅,三朝元老。说句不能说的,连皇帝都奈何不得,上朝时更有不必跪拜的特权。
天下读书人提起徐阶,没一个不肃然起敬的,都道那是大乾读书人的脊梁。
徐家辈分森严,老首辅高居九天之上。
子侄辈把控各部清要,孙辈则以承字排行,端的是大乾第一等的簪缨世家。
崔校尉自然不知,眼前这个古怪的来人,正是徐阶的二孙。
此人名唤承光。
徐承光少时便有过目成诵之才。
七岁能诵《五经》,十岁出口成章,族中长辈早把他当作下一个能点状元、入翰林的种子,盼着他将来接续徐家在文坛的香火。
偏偏他十六岁那年,弃笔从戎,谁也没打招呼,独自一人投了西北边军。
一个文宗世家的子弟,去边关舞刀弄枪?
这事搁在旁的门第,长辈非得把人腿打断不可。
可徐家不愧是徐家。
家主徐阶听了这事,只问了一句“他自己想清楚了?”
得了准信,非但没拦,反倒支持得极。
族里有那迂腐的长辈要去拦,被徐阶一句话堵了回去。
此后十余年,徐承光在西北。
平羌乱,破马匪,大小数十战,从一个无名小卒,一刀一枪累功封了将军。
西北军中提起“徐承光”三个字,连那些桀骜的悍卒都要收敛三分。
前些日子,京中、军中都在传北境出了个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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