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臂上布满了交错的暗红色陈年刀疤。
即便只是懒散地坐着,他身上那股退伍老卒独有的边关兵痞气也掩盖不住。
“赫连烈是个狠绝的人物不假,但他立国称汗,靠的可不光是杀自家人立威。”
刀疤汉子抓起桌上的粗酒碗灌了一大口,目光扫过四周那些竖起耳朵的京城闲汉。
“你们这些养在天子脚下的雏儿,哪里懂得蛮子王庭那水有多深。”
“他们那个统万城里的大天汗,底下立下的政治规矩,比咱们大乾的朝堂还要恶心百倍。”
“匈奴人历来尊崇太阳升起的东方,兵制上极其‘尚左’。”
“大汗之下设有四大宗王,首当其冲的便是这左屠耆王。”
“这左屠耆王乃是钦定的太子储君,统领着东边水草最肥美的部众。”
“可你们知道真正管着大军杀伐和商路生死的又是谁?”
老卒刻意卖了个关子,看着众人都摇了头,这才嗤笑出声。
“是那个常年驻扎在西部大本营的右屠耆王,还有戍守前线的左右谷蠡王。”
“特别是那个右谷蠡王,简直就是盘踞在边境上的活阎王。”
“他仗着防备大乾的名义,独占了两国之间的走私黑市,私自打造兵器火药,富可敌国。”
“这头连大汗都敢不放在眼里的豺狼,才是真正牵动兵戈的硬茬子。”
“大汗若想发动倾国之战,没有这些手握实权、各怀鬼胎的谷蠡王点头出粮出兵,那大萨满烧的通天神骨也不过是根没用的柴火!”
茶楼里原本夹杂着说笑的喧闹声,不知不觉地彻底平息了下来。
刀疤老卒抹了一把胡须上的酒渍,扯起嘴角露出了一个极其嘲讽的惨笑。
“最可笑的,是这百年来,赫连的政权早就变成了一个不伦不类的畸形怪物。”
“当年赫连烈为了收拢中原逃逸的流民工匠,设立了南北两院。”
“可如今呢?”
“北院那帮死守着游牧祖训的老贵族,帐篷里铺着咱们大乾运过去的波斯地毯,用着官窑的酒具。”
“他们甚至花重金雇佣大乾落第的穷秀才,替他们在那草原上精打细算高利贷的私账。”
胖瘦两个书生听得瞠目结舌,连手中的折扇都忘了摇。
“这还不算最要命的。”
刀疤老卒猛地一拍桌子。
“南院那帮披着中原人皮的汉臣将领,才是真真正正烂到了骨子里的活鬼!”
“为了在北院贵族面前证明自己骨子里还有狼性。”
“这帮孙子白天穿着汉服、满嘴孔孟之道,拿着咱们大乾的《大诰》坐在堂上判案。”
“等到了夜深人静之时,他们就在统万城的后院里,生擒咱们大乾的边民战俘去祭那劳什子狼神!”
“甚至当众生啖人肉,以此来媚主求荣。”
老卒双目血红,咬着牙缝挤出了一句话。
“大乾的史官怎么骂他们的?”
“上下交相贼,胡汉互为伪!”
“统万城,早就成了一口装满了至恶、至贪、至伪的铁锅!”
满堂茶客听得背脊生寒,原本只是当个乐子来听的看客们,皆觉手脚发冷。
许无忧端着茶盏的手,悄然悬停在了半空中。
劣茶的浑浊水面上,倒映出他骤然冷冽的眉眼。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
妹妹许清欢此刻在北边边城要面对的,根本不是什么头脑简单、只会弯弓射雕的化外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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