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手。这日头这么毒,粮食在船舱里闷久了容易生变,前线可还眼巴巴等着这口救命粮呢。”
钱仲文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慢条斯理地吸溜了一口酸梅汤,发出一声舒坦的喟叹,这才拿眼角斜着冯坤。
“冯管事,不是本官有意为难你。朝廷的规矩摆在这里,入库的漕粮必须是干干净净的足色好米。你看看你们运来的这些货……”
他伸手拿筷子指了指地上的散米,拉长了声调:“这潮气重得都能挤出水来,里头的稗子更是挑都挑不完。这要是入了库,烂在仓里,本官的脑袋可是要搬家的。”
“按规矩,卸船,重筛!筛得一尘不染了,本官立刻给你落印盖章。”
跟在后面的胖鱼一听这话,顿时怒从心生。
他可是从小在水面上摸爬滚打长大的,哪能听不出这种明目张胆的敲竹杠?
这大夏天的,米粮从江南一路漂在水上,沾点水汽再正常不过。晒两天就得了,哪用得着大张旗鼓地重新过筛!
“你放什么狗臭屁!”胖鱼暴喝一声,蒲扇大的巴掌直接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大步就要往棚子里闯,“老子在江上跑了十几年船,就没见过这种成色的好米还要过筛的!你卡在这儿,明摆着是想敲骨吸髓!”
眼看胖鱼就要拔刀生事,许无忧从斜刺里伸出一只手,扣住了胖鱼的手腕。
“规矩是用来守的,不是用来掀的。”许无忧偏过头,低声训了胖鱼一句。
随后甩开手,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从容不迫地跨进凉棚,冲着钱仲文拱了拱手,“钱大人尽职尽责,实在是我辈楷模。在下水程堂许无忧,给大人见礼了。”
钱仲文听到“水程堂”和“许无忧”的名号,搅动酸梅汤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自然知道这位最近在京畿水路上混得风生水起的伯府大少爷,但这儿是通州坝头,是他坐粮厅的地盘。
“原来是许堂主。”钱仲文放下瓷碗,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嘴皮,“怎么,水程堂现在管得这么宽,连户部验粮的差事都要横插一杠子了?”
许无忧没接这茬带刺的话,径直走到一袋被捅开口子的麻包前。
他蹲下身子,直接探手抓出一把米粮,指腹在那些颗粒饱满的米粒上反复搓捻了几下。
这米顶多就是在江面上沾了点早晨的露水,根本算不上潮,稗子更是少得可怜。
许无忧拍拍手站起身,走到八仙桌前,脸上带着和气生财的笑:“大人误会了。只是这批船堵在闸口,后头水程堂的商货全瘫在水面上。在下斗胆请教一句,大人这验粮的成色标准,可有户部成文的章程?”
“又或者,这抽验的几十船粮,哪一包杂质超了几成、哪一袋水汽重了几分,可有详细的档册记录?”
这话问得不软不硬,却直指要害。
真要是按规矩办事,验粮自然得有凭有据,哪能凭你一双眼睛上下嘴唇一碰就定了生死。
钱仲文脸色微变。
他哪里拿得出什么具体的章程档册?这本就是临时起意找茬卡脖子。
但他能在坝头混成主事,也是个老油条。
于是当即把脸一板,拿出官架子压人:“许堂主这话可就外行了。这仓场的规矩,那是祖宗传下来的眼力和手感!本官说它潮了,它就是潮了。怎么,难道许堂主想教本官怎么做官?”
他不等许无忧答话,直接扭头看向一旁急得跳脚的冯坤,抛出了真正的杀招:“冯管事,你也别在这儿瞎耗着。这重筛的法子本官替你想好了。赶紧花钱雇仓役、就近租下南边那个最大的筛场。至于这过筛的工费嘛……也不多,一石算你二钱银子。这四十船粮,你调齐了人手好好干,多费点功夫也就办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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