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的手指没离开账册,指腹在蓝布封皮上轻轻敲了两下,“从宣武二十年到现在,瞒报的田产数量、盐铁私运的收入、两淮水路的提成,加上偷逃的商税。一笔都没漏,全在这里。”
敲击声停下。
萧景琰抬眼看向许有德,眼神很锐利:“按照大乾律法,这些罪名加起来,确实够抄家灭族。不过这点暂时不说。
这六家大户库房里囤积的现银和契书,算下来,正好三百万两。”
厅里一片安静。
三百万两。
尚齐泰在朝堂上挖了一个坑,想把许家满门都埋进去,而三皇子萧景琰,这时直接推过来一座金山,能填平那个坑。
许有德的呼吸一下变得粗重,鼻子动了动。那双在商海里混了几十年,小眼睛,这时死死盯着那本破旧的账册,眼底泛起了血丝。
“殿下……”许有德声音低下来,往前迈了半步,“这天下没有白吃的席面。我粗鄙,但也懂等价交换道理。殿下送这么大的好处,要我拿什么换?”
萧景琰笑了笑。商人的直白,省去了很多客套话。
“许大人拿着空白圣旨,拿着这本账,去抄了那六家的家,两个月内填平九边军饷。这叫帮皇上做事,你的命保住了,许家满门也保住了。”萧景琰说话慢了下来,“我要的,是以后。”
他微微倾身,胳膊肘压在扶手上。
“户部左侍郎,协理九边钱粮调拨,大乾一半的国库进项都在你手里过。”
萧景琰定定看着许有德,“我只要许大人在职权之内,凡遇人事任免、钱粮拨付,给我的人行个方便。
许大人在明处当皇上的孤臣,在暗处,我的府邸,永远给许家留一条路。”
财力,人事。
夺嫡路上最重要的两样东西。
皇帝把许有德当成榨取天下财富的刀,徐阶等文官把许有德当成随时可以踩死的臭虫。
而萧景琰,要直接握住这把刀的刀柄。他在拿那六家大户的命,换取未来户部的一定控制权。
“爹。”许清欢突然开口。
杯盖刮了一下瓷碗边,发出刺耳的声音。
“看看账再答应,”许清欢语气平淡,没有起伏,“别买到假货。”
萧景琰视线扫向许清欢。他不恼,反而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显得很是大度。
许有德好像刚醒过来,几步就冲到桌前。
哗啦。
翻纸的声音。
许有德低着头,一目十行,商人的算盘已经在脑子里盘算了。
普通官员看这账,看的是数额和名目,而许有德看的,是商道上的根。
“宣武二十二年,三月。淮安漕运,避税私盐六千引。入江南德隆票号折现银十三万两……”
许有德手指点着那行墨迹,指尖顺着滑到纸页的右下角。
那里有一枚不起眼的红色印泥痕迹。只有指甲盖大小,是缺了一角的铜钱形状。
这是地下钱庄的暗记。
啪。
许有德往后翻了十几页,动作开始加快。额头上的汗珠流了出来,砸在官服前襟上。
“宣武二十三年,秋。太湖李家水寨,截留官丝五百匹,转卖海商。分红二万四千两,过所印鉴:白水堂……”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那些外人看来很难懂的票号、暗语、抽水比例、地下钱庄的拆借回执。在这本账册上,非常清晰,就像是许有德亲手做出来的一样。
甚至连德隆票号地窖金库的防伪针眼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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