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深夜寒心(2/2)
不开。
夜越来越深。
风还在呼呼地吹,卷着枯叶打在窗纸上,“啪嗒、啪嗒”,像有人在轻轻敲门,又像有人在外面伸手,一下下拍打着窗户。
村里的狗不叫了,鸡不鸣了,连虫鸣声都消失了,只剩下风声,和他一个人的呼吸声,粗重、慌乱、无助。
他想上厕所。厕所就在院子角落。短短十几步的距离。可他站不起来,不敢动,不敢开门,不敢走进那片被风吹得乱响的黑暗里。他怕一开门,风就卷着他们扑进来;怕一回头,就看见三张脸贴在他身后。
他咬紧牙,忍着,憋着,浑身抖得更厉害。
长到这把年纪,他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这么脆弱、这么恐惧过。
在终南山再苦再累,他都能扛;当年被人追债、被人威胁,他都不怕;可独守在这栋房子里,听着呼呼的风声,一闭眼就是他们扑来索命的样子,他彻底崩了。
这不是鬼怪。
这是良心在讨债。
他蜷缩在床角,眼睛死死盯着门口,盯着灯光照亮的每一个角落,死死睁着。
不敢闭眼,不敢放松,不敢睡着。
一闭眼,就是女孩和她父母朝他扑来,要他偿命。
一闭眼,就是绝望、怨恨、死寂的眼神,死死锁住他。
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女孩当年的声音,混在风声里,一遍又一遍:
“叔叔,我就差三千块学费。”
“我会还的,我一定会还的。”
“求求你,别逼我……”
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却字字扎心。
全俊熙捂住耳朵,把头埋进膝盖里,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他想道歉,想说他错了,想说他在赎罪,想说他修好了房子,想让他们原谅。可话到嘴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所有的辩解,在三条人命面前,苍白得可笑。
灯,一直亮着。
眼,一直睁着。
心,一直慌着。
身体,一直抖着。
风,一直呼呼地吹着。
这一夜,漫长到像一辈子。
窗外的黑暗,浓得化不开。
屋里的灯光,亮得照不进心底的寒。
全俊熙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到天快蒙蒙亮。
直到第一缕微光穿透窗户,照亮房间,风声也渐渐弱了下去,他紧绷的身体才猛地一松,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床上。
汗水早已把衣服浸透,贴在背上,冰冷刺骨。
他依旧不信鬼神。
但他终于明白——
人最可怕的,从来不是鬼。
是自己做过的恶,藏在心底,躲不开,逃不掉,在深夜里,会自己找上门来。
这一晚的恐惧,不是幻觉。
是他这辈子,最真实、最刺骨、最清醒的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