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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南山的余雪还挂在枯枝上,残白一片,映得山野间格外清冷。全俊熙踩着半融的泥泞,一步一步,走得缓慢而沉重,朝着山外一千多里的那个小村落而去。风从山谷间穿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刮在脸上,也刮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他此行没有告诉任何人,只独自下山,像是赴一场迟了许多年的约,一场注定只有忏悔与泪水的相见。
村落安静得有些过分,偶有几声犬吠,也显得遥远而模糊。村民们大多闭门不出,只有几条瘦狗在村口游荡,看见生人走近,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便又低下头去。全俊熙没有问路,却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径直朝着村子最深处走去。他要找的那座院子,就在村尾最偏僻的角落,藏在荒草与老树之间,像被整个世界遗忘。
远远地,他便看见了那扇黑漆木门。
门板早已干裂起皮,多处泛白,边缘被风雨啃得坑洼不平,露出底下暗沉的木纹,写满岁月与凄凉。门上扣着一把硕大的旧铁锁,锁身锈迹层层叠叠,绿中带褐,像是长在了木头上一般,纹丝不动。锁梁上缠着干枯的蛛丝,沾着尘土与草屑,风一吹,微微晃动,却依旧死死锁住这扇再也不会为谁敞开的门。院墙不高,却被疯长的野草半掩住,院外的杂草长到齐腰,枯黄的草秆交织缠绕,间杂着刚冒头的青芽,风一吹便簌簌作响,盖过了一切人声。墙根处苔藓暗绿,墙角塌落一角,黄土混着碎砖,被野草埋住大半,再也看不出曾经有人居住的温暖模样。
全俊熙缓缓靠近,脚步轻得怕惊扰了什么。他隔着朽坏的篱笆缝隙往院内望去,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院子里早已荒芜,青石板铺就的小径被野草顶得开裂错位,石缝里钻出蒿草、狗尾草、苍耳,密密麻麻一路蔓延到堂屋门前,再也找不到一条可以落脚的路。堂屋的木窗棂朽得发灰,窗纸破成碎片,风一吹便簌簌抖动,露出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双无声闭合、再也不会睁开的眼。
院中那棵桃树歪歪地立着,枝干虬结乱长,树皮干裂粗糙,不见半朵花苞,只在枝桠间挂着几片干枯发黑的老叶,在风里摇摇欲坠。石磨盘上积着厚灰,落满枯叶与尘土,早已不再转动。一旁的柴垛早已腐朽成泥,几株野蒿从柴垛中间穿出,长得比人还高。屋檐下的晾衣绳断成两截,垂在草间,曾经晾晒过的衣物早已消失不见。整个院子寂静无声,只有风穿过空屋,带出一丝微弱而凄凉的回响,像是一声悠长又无力的叹息。
他终究没有推门,也没有翻墙。不是不能,而是不敢。心里那道坎,比这院墙更高、更沉,压得他抬不起头,迈不开步。他靠着院墙外的老槐树缓缓坐下,粗糙的树皮硌着后背,寒意一点点渗进衣衫,渗入骨髓,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冰凉。
村里老人的话,一遍遍在耳边回响,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那姑娘走后没仨月,她娘就一病不起,滴水不进,闭眼那天,手里还紧紧攥着姑娘的照片,怎么掰都掰不开。”
“她爹强撑着把人葬了,整个人一夜白头,没过半月,也在院里那棵桃树下走了,好好一个家,就这么彻底散了。”
“一家三口,都埋在后山坡上,三个坟包,紧紧挨在一块儿,无亲无故,再也没人来看过一眼。”
全俊熙喉间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嘴唇干裂起皮,风一吹便刺疼,眼泪却先一步涌了上来。他从怀里掏出那张揉得发皱的纸,上面是他在终南山茅屋里,一笔一划写下的词。墨痕有些晕开,像未干的泪痕,也像他此刻混乱不堪的心。
他缓缓开口,声音刚起就发颤。
“十年生死两茫茫……”
一声出口,情绪瞬间崩断。
压抑了无数日夜的愧疚、悔恨、痛苦与自责,在此刻再也压不住,如同决堤的洪水,将他整个人淹没。他想起当年那个年轻的大学生,不过二十出头,眼里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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