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缩了缩脖子。他想起出发前，谢屠夫一边往罐子里兑金汁，一边骂骂咧咧的狰狞模样。

    “耶嘿！这大伏天的，只要破点皮把这玩意儿沾进肉里，不出半天就得烂穿骨头！阎王爷闻了都得绕道走，大罗金仙来了也得给他们锯腿！”

    听着前方传来的惨叫，徐震叹了口气。“太君们，俺这也是帮你们省了谢大夫的麻药钱嘞。”

    每响一声，他的肩膀就抖一下。

    “中嘞，太君们不要叫，这滋味比俺们当年吃观音土强多了！”

    三娃趴在旁边，回头看他。

    徐震手掌合十，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竟浮现出一抹诡异的宝相庄严。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佛祖作证，俺这是帮你们早登极乐，不用谢俺。”

    前方又传来一声闷响。

    有人在嚎叫，声音尖利得像杀猪，在山谷里来回撞。

    徐震闭上眼，啐了一口。

    “中嘞。早死早超生。瞎叫喊啥嘞！”

    前方碎石谷道里，藤场大队的工兵小队已经全灭。步兵不敢前进，不敢后退，不敢蹲，不敢趴。脚底下每一寸碎石都可能藏着要命的东西。

    两公里的碎石谷道。

    徐震在里面埋了三百颗雷。

    ........

    雕窝峰。

    宫崎正三靠在岩壁上，嘴唇裂成了白色的皮屑，舌头肿得说不利索话。

    太阳落山了。

    他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喝水了。

    峰顶六百多个活人，有三十几个已经神志不清，躺在碎石上说胡话，喊妈妈，喊水。

    忽然，东边传来闷响。

    “轰——轰轰轰——”

    连续的爆炸声从棋盘沟方向传过来，隔着几道山梁，声音被压扁了，但听得真真切切。

    紧接着，南边也响了。

    “轰——轰——”

    磨盘岭方向。

    宫崎正三猛地撑起身子，瞳孔放大。

    他看见东边山脊线后面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浓烟翻滚着往上窜。南边也是，闪光一下接一下，像夏夜的闪电。

    那是炮声。

    那是步兵炮的炮声。

    “河野……是河野来了！”宫崎正三抓住身边副官井上的胳膊，指甲嵌进肉里，“南边是藤场！两个大队同时到了！他们在突破支那人的防线！”

    副官井上被他抓得龇牙咧嘴，但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火光越来越亮。

    爆炸声越来越密。

    宫崎正三眼眶发红，干裂的嘴唇扯出血丝，声音嘶哑。

    “帝国万岁！援军到了！我们得救了！”

    峰顶六百多个半死不活的日军听见他的喊声，有人抬起头，有人挣扎着坐起来。

    没有人欢呼。

    他们已经没有力气欢呼了。

    但那些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光。

    宫崎正三干瘪的眼球死死盯着远处的火光，皲裂的嘴唇因为狂喜而彻底撕裂，暗红的鲜血顺着下巴滴在军刀上。

    他却感觉不到痛，甚至还努力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狰狞笑容。

    他不知道的是——那映红了半边天的绚烂火光，不是帝国武士破阵的狂飙，而是送他同僚下地狱的焚尸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