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建明摇了摇头,发出一声轻笑。
「搞物理的,或者说搞工程的,都有一个通病。」
李建明用壶盖撇了撇浮茶,慢条斯理地说。
陈拙擡起头看着他。
「什麽通病?」
「死脑筋。」
李建明把紫砂壶放在桌子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你们的眼睛里,永远盯着那个具体的,看得见摸得着的物理形状。」
李建明指了指桌子上的一个地球仪,又指了指旁边的笔筒。
「不管是高铁的车头,还是飞机的机翼,你们总是想着怎麽去描绘它的长宽高,怎麽去计算它表面的每一个坑洼。」
李建明靠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带着一种属於纯数学家的傲慢。
「在纯数学的眼睛里,形状,是最没有意义的表象。」
陈拙没有插话,安静地听着。
吴涛也盘腿坐在地上,看着自己的导师。
「你们切了四千万个网格,为了什麽?为了去逼近那个车头曲面的真实几何特徵。」
李建明看着陈拙。
「但你有没有想过,那个车头,不管它设计得多麽流线型,它在拓扑学的空间里,和一个长条形的面包有什麽本质区别?」
「没有区别。」陈拙回答。
「对啊,既然没有区别,你为什麽非要被它的几何形状给绑架?」
李建明站起身,走到白板前,白板上还留着吴涛推导论文的一些残迹。
他拿起记号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很不规则的闭合曲线,像个被捏扁的面团。
「搞物理的,会拿尺子去量这个面团的周长,会切网格去算它的受力面积。」
接着,李建明在这个面团旁边,写下了一个抽象的代数符号。
「但搞数学的,会去找它的同构映射。」
李建明用笔尖重重地点了点那个代数符号。
「只要我能在代数空间里,找到一组多项式,或者一个理想环,只要它的代数性质和这个面团的几何性质是同构的。」
李建明转过身,看着陈拙的眼睛。
「那这个面团长什麽样,就不重要了,你完全可以把这个面团扔进垃圾桶,只带着这几个字母组成的代数方程去计算。」
李建明把记号笔扔回笔筒里,拍了拍手。
「这就是代数,代数,就是抽离了一切物理表象之後的本质。」
办公室里很安静。
吴涛挠了挠头,觉得导师这番话有点强词夺理。
「老师,陈拙他们是要算具体的风阻数据的,你把高铁车头抽象成几个字母,那怎麽给出工程参数?」
「那我就不管了。」
李建明摆摆手,坐回椅子上。
「我只是个教数学的老头子,我只负责告诉他,纯数学里有工具,至於怎麽把这把刀用到物理的案板上,那是他自己的事。」
陈拙坐在沙发上,一直没有动。
他手里的茶杯还在冒着热气。
李建明的话,就像是一阵风,吹散了他脑子里堆积了一个星期的那些厚重的网格。
形状是不重要的表象。
同构映射。
代数关系。
这些概念在纯数学里是常识。
但在过去的一个月里,陈拙被张渊他们的工程需求裹挟着,一头紮进了网格和节点的泥潭里,完全忘记了自己最大的武器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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