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吴涛的抱怨,陈拙停下了手里无意识转动的笔。
他坐直了身子,把那张草稿纸拿起来,迎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看了看。
「吴师兄说得对。」
陈拙开了口,语速不快,带着一种客观陈述事实的平静。
「我这边推了四种不同的积分路径,结果都一样,只要试图把它放回连续微积分的框架里,边界上的高频震荡就抹不掉。」
他把草稿纸放回茶几上,端起旁边已经半温的水喝了一口。
「这不像是我们算错了哪一步。」
陈拙看着黑板,语气里透着一点无奈。
「更像是......这个工具本身出了问题。」
吴涛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陈拙。
「工具出了问题?什麽意思?」
陈拙放下水杯,两只手交叉搭在膝盖上。
「微积分处理的是平滑,连续的流形,但我们现在面对的,是一个被离散矩阵切割过的,节点趋於无穷大的网络边界,吴师兄,你觉不觉得,我们现在有点像是在用一把极其锋利的手术刀,去切一块本身就在不断变形的橡皮泥?」
他看着吴涛,嘴角带起一点不明显的弧度。
「不管切得再怎麽精细,橡皮泥的边缘永远是毛糙的,强行用连续域的极限去套它,它当然会震荡。」
吴涛张了张嘴,想反驳。
作为一个正统的纯数科班博士生,遇到发散的积分,第一反应永远是怎麽通过更精妙的分析学手段去平滑它,放缩它,这是刻在骨子里的学术本能。
「可是如果不套回连续域。」
吴涛皱着眉头。
「高斯—博内定理怎麽用?不用这个定理,整个拓扑网络的曲率和亏格就没法联系起来,这题不就成了死局了?」
李建明靠在藤椅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小吴说得对。」
老教授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偶尔走过的学生。
「陈拙啊,你的离散矩阵的切入确实是一招妙手,但数学就是数学,数学不相信直觉,只认严丝合缝的逻辑,边界收敛不了,前面的一切都是白搭,如果找不到能替代高斯—博内定理的工具......」
李建明转过身,看着满墙的草稿和黑板,声音有点沉闷。
「这条路,恐怕又要走进了死胡同了。
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气氛比刚才更加沉重。
陈拙没有反驳。
他知道李建明说的是实情。
他可以提出离散的视角,可以引入虚时间变量,但如果在最後的收尾阶段无法给出一个逻辑自洽的闭环,这篇足以冲击国际顶刊的论文,就只能是一堆毫无意义的废纸。
他看着自己草稿纸上那个震荡的误差项。
脑子里飞速运转着。
如果微积分不行,那什麽行?
物理学里,当一个系统的边界发生不可预测的震荡时,物理学家是怎麽处理的?
不管局部怎麽震荡,总有一些东西是守恒的。
能量,动量,电荷...
数学里呢?
陈拙的眉头也微微皱了起来。
他感觉到有一层很薄的窗户纸横在脑子里。
那种感觉非常难受,就像是名字就在嘴边,却怎麽也喊不出来。
他隐隐约约抓到了一条线索,一条完全不同於分析学视角的线索,但那条线索太模糊了,还没等他仔细看清,就又滑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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