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巷深苔滑(4/4)
潘金莲说,“我不饿。”
她看着那碗鸡汤,黄澄澄的,油花漂着。王婆送来的东西,她不敢碰。
武大郎喝了两口,忽然说:“娘子,你是不是……怕西门大官人?”
潘金莲抬眼。
武大郎低着头,用勺子搅着汤:“我虽然笨,但也看得出来。他那日巷口拦你,今日又送麦子……没安好心。”
这话说得直白。潘金莲沉默了一会儿,说:“大郎,咱们好好做生意,不惹事,但也别怕事。”
“我不怕。”武大郎放下碗,抬起头。烛光下,他脸上有种少见的神情,像下了什么决心,“娘子,我以前……是懦弱。别人欺负,也忍着。但这两日我想明白了,咱们正正经经做生意,不偷不抢,凭什么让人欺负?”
潘金莲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矮小的男人,肩膀其实很宽。
“嗯。”她说,“不让人欺负。”
武大郎笑了,笑得有点憨,但眼睛亮。
饭后,潘金莲开始试硬饼。面要硬,水要少,揉起来费劲。她揉了半个时辰,胳膊酸了,才揉出一团光滑的面。分成剂子,擀成厚饼,不用馅,只撒一点盐和芝麻。
灶膛里火旺,她把饼贴在灶壁上烤。这是土法,没有烤箱,只能靠火候。第一个烤焦了,第二个夹生。第三个,她守在灶前,一刻钟翻一次面,烤了半个时辰,拿出来敲敲,硬邦邦响。
掰开,里外都干透了。
她掰了一小块给武大郎。武大郎嚼了半天,点头:“能放,就是……有点费牙。”
“路上泡水吃。”潘金莲说,“或者掰碎了煮粥。”
她自己也尝了一块。硬,干,但麦香浓。这种饼,在缺粮的时候就是救命的东西。
满意了。
她把剩下的面都烤了,得了八个硬饼。用油纸包好,准备明天给镖局的汉子送去——虽然他说下月初才要,但先让他看看样品,更稳妥。
收拾完,天已黑透。两人洗漱歇下。
潘金莲躺在炕上,脑子里还在转:赵员外的寿宴,二百个饼,印字。这是个机会,也是个考验。做得好,以后大户人家的订单可能源源不断。
但王婆为什么这么热心?西门庆为什么送麦子?
还有后巷听到的“乌头”……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土墙冰冷,像在提醒她这个世界的真实。
慢慢来。一单接一单。一步接一步。
窗外传来打更声: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梆,梆,梆,梆。
四更了。
她闭上眼睛。
明天,还得去趟镖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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