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是墨绿色的,是那种深潭才有的、沉静的、近乎凝固的绿。水面没有一丝波纹,整条河像一条被嵌进大地里的玉带,纹丝不动。但河底有光,微弱的、淡蓝色的光,从深处透上来,像有人在河床下点了一盏灯。那些光斑在水底缓慢移动,不是随波逐流,而是有意识地漂移,像水母,又像飘浮的萤火虫。
河对岸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旧式的蓝布衫,布料被洗得发白。衣角的布在无风的空气中微微摆动,像有生命似的,纤维在一根一根地呼吸。他的脸隐在银白色的光线里,看不清五官,但韦城知道那是谁。
二娃。
不是五岁的二娃,是长大后的二娃,脸型比小时候拉长了,颧骨高了些,但那双眼睛没有变,还是那种安静的、略带忧郁的眼神,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
“你来了。”那人说。
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过来,像贴着水面滑过来的石子,一下一下地跳。那声音里没有惊讶,没有喜悦,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什么的了然。
韦城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喊二娃的名字,想问他这些年去了哪里,想问他为什么消失了十几年又忽然出现在北槐村的山脚下。但所有的问话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出不来。他只能站在那儿,隔着那条墨绿色的河,看着对岸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人。
然后河水涨起来了。
和杨天龙的梦一样,水无声无息地漫上来,漫过脚踝、膝盖、腰际。韦城低头看,看见水里自己的倒影被水波揉碎,变成无数个模糊的自己,向四面八方散去。
他猛地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日光灯,一动不动。
隔壁房间传来细微的响动,杨天龙也醒了。
天刚亮,韦城就起了床。
他走到院子里,发现杨天龙已经坐在石桌旁了。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两人都一夜没睡好,做了梦。
“你昨晚……”韦城开口。
“做了个梦。”杨天龙说,“又梦见了那条河。你呢?”
韦城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我也梦见了。梦见了二娃。”
杨天龙的手停在茶杯上:“二娃?那个小时候……”
“对。就是他。”韦城把梦里的细节说了一遍。说完之后,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各自低头喝茶。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院子里的石桌石凳照得发白,茶水的热气在光线里袅袅上升,像一根细细的线,连着两个世界。
张涛就是在这个时候闯进来的。
他开着一辆黑色的任务车,车屁股对着院门停得歪歪斜斜,轮胎压坏了外公种的几棵辣椒苗。他从驾驶座跳下来,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头发乱得像鸟窝,嘴里还叼着半根油条,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杨天龙正要开口问他怎么来了,韦城已经抢先发出不满的声音:“喂,我说张涛,你不是去追查李左和黄文涛了吗?这么早你跑来这里干什么?”
张涛把剩下的半根油条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我要不在,你俩肯定心神不宁。”他三步两步走过来,攀着杨天龙的肩膀,对着韦城说,“廖局说了,追查李左和黄文涛的事往后放一放,让我安心回来协助你们。这次回来还要告诉你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韦城看着他,不说话。张涛这个人,平时嘻嘻哈哈没个正形,但每次说“天大的好消息”的时候,准没好事。上次他说“天大的好消息”,是告诉韦城他的训练量要翻倍。上上次,是通知他新配发的通讯器爆炸了。
“什么好消息?”韦城的语气里带着警惕。
张涛眨巴眨巴眼睛,笑得像只偷了鸡的狐狸:“教官和吉玛一会儿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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