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上。这是三姨日常的穿着,或许是她最好的一套衣裳,浆洗干净,留待出门或年节时才穿。如今,她将这套衣裳留给了他。用意不言自明——这是她作为一个普通农妇,所能留下的、最贴近自身、也最朴素的纪念。睹物,如见其人。
他拿起那个红布包裹的小包,入手沉甸甸的。打开,里面是一些散碎的银两和铜钱,数量不多,但每一枚都擦拭得干干净净,用红布小心包着。这大约是老人家多年积攒下的一点体己钱,数目或许菲薄,却是她能从牙缝里省出的、全部的“财富”。
接着,他打开了那个小小的木首饰盒。盒子里没有什么值钱首饰,只有一枚磨得发亮的银簪,款式老旧,簪头是一朵简单的梅花;一对小小的、有些发黑的银耳环;还有一枚褪了色的红色绒花,大约是年轻时戴过的。最下面,压着一方折叠整齐的、洗得发白的手帕,帕子的一角,用靛蓝色的线,绣着一朵歪歪扭扭、却十分用心的兰花。针脚稚嫩,显然是初学女红时的作品。刘智认得那方手帕,也认得那朵兰花。那是他母亲,三姨的姐姐,少女时绣的。母亲曾跟他提过,她学绣花时绣的第一方帕子,送给了妹妹。没想到,三姨竟保存了一辈子。
最后,刘智拿起了那封信。信封的纸质粗劣,边缘有些毛糙。他解开麻绳,抽出里面薄薄的一页信纸。纸是同样的黄草纸,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大小不一,有些笔画重叠,有些字显然不会写,用了简单的图形或同音字代替,一看便是初通文墨的老人,用尽了力气,一笔一划写就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地方甚至被水滴晕染开,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
刘智展开信纸,垂眸看去。林婉、陈启、刘念,甚至栓子,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目光聚焦在那张薄薄的纸上。
信的内容不长,字迹虽然稚拙,却写得极为认真:
“智儿吾甥:”
开头四个字,让刘智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姨老了,不中用了,提笔忘字,写得丑,你别笑话。”
“这身衣裳和鞋,是姨最好的一套,没穿几次,浆洗得干净。留着,你看着,就当姨还在。钱不多,是姨攒的,你收着,给念儿买糖,或是抓药,都行。盒子里的东西,是你娘留下的,姨替你收着,现在该给你了。簪子和耳环不值钱,是个念想。那朵绒花,是你姨夫当年送的,也给你,给你媳妇(林婉),或是将来给念儿媳妇,都行。”
“智儿,姨知道你心里苦,从小没娘,爹又去得早,后娘不亲,族里人也……唉,不说了。可你是个有出息的,靠自己,学了这么大本事,成了家,立了业,还教出好徒弟,养出好儿子。姨都知道,心里都替你高兴。”
“你给姨配的药,姨吃了,身上舒坦,夜里能睡着。你让勇子送来的东西,姨都留着,用了。姨知道,你心里有姨这个没用的老婆子。这就够了,姨知足了。”
“姨要走了,没啥放心不下的。你表哥表嫂是孝顺的,栓子也大了,懂事。就是……就是有时候,会想起你小时候,瘦瘦小小的,跟在你娘后头,采蕨菜……唉,不说了,眼睛看不清了。”
“智儿,好好过。跟晓月(林婉)好好的,把念儿教好,把你的本事传下去。在山里,清净,好。姨知道你喜静,不扰你。不用来看我,你好好的,姨在那边,就高兴。”
“最后一句,你娘去得早,有些话,姨替她说:小智,娘的好儿子,姨的好外甥,姨……以你为傲。”
信,在这里戛然而止。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最后那个“傲”字,写得格外大,也格外用力,墨水几乎洇透了纸背。
一阵山风吹过,卷起石桌上几片枯叶,发出沙沙的轻响。院子里静得可怕,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和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刘智捏着信纸的手指,骨节微微泛白。他一动不动,目光定格在最后那几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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