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这几日思之,确有道理。只是,此策施行多年,已成定例,骤然更改,恐伤将士之心,动摇根本啊。”
王炸找了块墙砖坐下,示意孙承宗也坐。孙承宗看了看那砖,撩起袍子下摆,也坐下了。
“督师,我不是说辽人不能守辽土。”王炸捡了块小石子,在地上划拉,“是说,不能只让辽人守辽土,更不能让他们在这片土上,变成只听将令、不听朝廷的坐地户。您看啊,朝廷把粮饷、兵器、人事,都交给祖大寿、吴襄他们这样的辽西将门。他们手里有兵,有粮,有地盘,朝廷离得远,管不着。时间一长,他们眼里就只有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只有自己手下那些家丁亲兵。打仗,先想着保存实力;有好处,先往自己怀里搂。援军?能拖就拖,能跑就跑。大凌河就是例子!您往里头运粮食,运进去十担,能有一担落到守城小兵嘴里不?都让祖大寿和他手下那帮人倒卖出去,或者囤起来准备换银子了!最后城里人吃人,骨头熬汤,他们倒好,一个个脑满肠肥!”
他越说声调越高,旁边垒沙包的军汉都停下活,往这边瞅。王炸摆摆手让他们继续干活,压低点声音对孙承宗说:“这还不算。您想想,这么搞下去,这些辽西将门势力越来越大,朝廷越来越指挥不动。他们今天能为了保存实力,坐视友军被围歼;明天就能为了自家利益,跟建奴勾勾搭搭;后天,要是朝廷给的价钱不合适,他们是不是敢自己扯旗单干?是,现在有您老坐镇,还能压得住。可您百年之后呢?朝廷还能找出第二个孙督师来压服他们?到时候,这帮人打建奴不一定在行,搞内斗、当军阀,那绝对是行家!辽西这块地,到底是姓朱,还是姓祖,姓吴?”
孙承宗脸色变了变,没吭声。这些话,有些他也想过,但没想得这么透,更没人敢像王炸这样,赤裸裸地说出来。
“所以啊,”王炸把手里的小石子扔出去老远,“辽人守辽土,可以。但不能只靠辽人,更不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几个军头身上。得掺沙子,得经常换防,得让关内的兵也过来轮战,见识见识血火。粮饷兵器,朝廷得派人盯着,不能全交给他们。最重要的,得让他们知道,他们手里的兵,吃的粮,是大明的兵,大明的粮,不是他祖大寿、吴襄的私产!现在这搞法,不是在守辽土,是在养蛊!养出一群听调不听宣、只顾自己捞好处的军阀!等这群蠹虫把大明的根基蛀空了,把辽西的兵血吸干了,建奴打过来,谁去挡?指望这帮脑满肠肥的军头?到时候,第一个开城门投降的,恐怕就是他们!”
王炸喘了口气,看着孙承宗:“督师,我知道您不容易,朝廷有朝廷的难处,辽东有辽东的实情。可有些事,不能因为难,就不去做,更不能因为以前是这么做的,就认为是对的。大凌河这一万多人,还有那四万援军,不能白死。得让活着的人,让朝廷,看明白这个道理。”
孙承宗沉默了很长时间。风吹过城墙,带着深秋的寒意。他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又看看脚下坚固的锦州城墙,最后目光落在王炸那张年轻的、带着点混不吝却又异常认真的脸上。
“侯爷所言……振聋发聩。”孙承宗的声音有点沙哑,“只是,积重难返,非一日之寒。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不慎,恐生大变。”
“变就变!烂疮不割掉,好肉也得烂掉!”王炸说得斩钉截铁,“长痛不如短痛。趁着这次,正好看清楚,哪些人还能用,哪些人该扔。辽东,不能毁在这帮蛀虫手里。”
孙承宗没再说话,只是望着北边大凌河的方向,久久不语。
……
就在王炸在锦州城里挖坑垒沙包、跟孙承宗讨论国家大事的时候,北边百里之外的大凌河堡,终于迎来了最后的时刻。
祖大寿是被人搀扶着走下城墙的。他自己已经没多少力气走路了,三个月,把人熬干了,也把这座堡垒熬干了。堡门缓缓打开,发出沉重刺耳的摩擦声。外面,是密密麻麻、刀枪闪亮的后金大军,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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