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李渊一个人坐在车辕上。
那条船停在二里外的河湾里,船头那盏灯还亮着,隔着夜色看过去,跟一粒火星子似的。
营里这几日安静。
一路从太原走到安邑,六百多里,杀过人的地方有三处,没杀人的地方有五处。
三万骑走在河东的大道上,沿途州县一个比一个客气,粮送到营门口,册子捧到车跟前,没人敢多问一句。
可越是这样,营里越静。
薛万均这几日睡得不好。
跟着这个老头从大安宫出来,到今日五个多月。
头三个月他觉得自己明白:陛下要括户,要把世家藏的人抠出来,抠出来就是大唐的丁口。
这几日他不明白了。
括户抠到闻喜,三千二百口上了册,一个没杀。可陛下的脸上,一点松快都没有。
薛万均端了一碗粥过来,站在车边上。
“陛下。”
“搁着吧。”
薛万均把碗搁在车辕上,没走。
“陛下,俺有一句话,憋了几天了。”
“说。”
“过了茅津,进了陕州,往东走三百里是洛阳,洛阳往东是汴州、郑州。”薛万均说,“那一路上,五姓七望的庄子,一个挨一个。”
“朕知道。”
“三万骑走过去,俺们又是点册子又是点谱,一路点过去,长安那边……”
“长安那边会说朕反了。”
“是。”
李渊把那碗粥端起来,吹了吹。
“万均。”
“俺在。”
“朕问你一件事。”
“陛下问。”
“她死的那天,孩子多大。”
薛万均愣住了。
反应过来的时候,嗓子一下子哑了。
“回陛下……五个月。”
“五个月。”李渊说,“到今日十四个月了。”
“十四个月的娃娃,该会走了。”
薛万均站在车边上,两只手垂着,一句话说不出来。
“朕这一路点了多少人?”
“陛下,太原十一,南陂七,雀鼠谷五。”薛万均说,“闻喜没杀。汾州没杀。”
“二十三个。”
“二十三个。”李渊把粥喝了一口,“还不够。”
“中牟那天,苇子里射箭的有七百个人。”
“七百个人背后有一张嘴。”
“朕要的是那张嘴。”
河上那盏灯晃了一下,晃完了又稳住了。
“万均。”
“俺在。”
“朕儿子迟早要见朕。”
薛万均抬起头。
“他不能不见。”李渊说,“朕往东走一步,他在长安就矮一寸。他矮到蹲不下去了,就得自己出来见朕。”
“见了以后呢?”
李渊把碗里剩下的粥喝完了,把碗往车辕上一搁。
“见了以后,朕跟他要人。”
“要谁?”
“要苇子里那七百个人背后的那张嘴。”李渊说,“他给,朕就杀了那张嘴。”
“他不给呢?”
李渊坐在车辕上,看着河上那盏灯。
“那朕就自己去找。”
“找着那天,朕要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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