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石头手底下的两个突厥骑兵,从太原一路追到龙门,追了九天。
带来的是崔延年的一份抄件。
抄件上一共两段。
头一段是过所簿上抄下来的:长安县延寿坊人,冯七,年三十二,白色,无须,左手小指少一节,贩绢四十匹入晋阳,保人,门下省令史张敬。
第二段是崔延年写的:臣已发牒御史台,请查张敬。
李渊在灯底下把这张纸看了两遍,看完了,交给裴行俭。
“记上。”
“记在哪一册?”
“单记一册。”李渊说,“这一册往后单放。”
第二天,四月初六,出事了。
出事的地方是渡口边上那个镇子。
镇子叫龙门镇,本来是个靠摆渡吃饭的地方,船一收,镇上就堵住了。堵在镇上的有过河的商人,有走亲戚的,有推着独轮车贩枣的,二三百口人,睡在檐底下,等船。
薛万均带人进镇子,是去买草料。
顺手查了一遍人。
查人这事是他自己要查的。陛下没吩咐,可他昨夜看了那张纸,纸上那几个字他认了半天,认出来一个“七”,一个“左”,还有一个“指”。
不认字的人查人,有不认字的法子。
薛万均把镇上的男丁全叫到打谷场上,一排一排站好,让人挨个伸手。
“伸出来,左手。”
两百多只左手伸出来了。
突厥兵举着火把从这头照到那头,照到第三排第九个人的时候,停住了。
那人三十来岁,白净,没胡子,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衫。
左手的小指,短了半截。
薛万均走过去,一把把那只手抓起来,举到火把底下。
断口是老口子,长了肉,圆的。
“你叫什么。”
“小、小的姓侯。”
“干什么的?”
“贩枣的。”
“枣呢?”
那人的眼珠子转了两转。
“卖完了。”
薛万均拿另一只手在他怀里一摸,摸出来一个布包,布包打开,里头是三十七两银子和一张过所。
过所上写的名字不是侯。
薛万均不认字,把过所举到旁边一个突厥兵眼前,那突厥兵也不认字,两个人对着那张纸看了半天。
“去请裴将军。”
裴行俭到的时候,那人已经跪在打谷场中间了。
裴行俭接过过所看了一眼。
“冯七。”
那人的身子一抖。
“长安县延寿坊人,三十二。”裴行俭把过所翻过来,“正月十九,从蒲州往东,去的太原。”
“三月廿七,从长安往东,走的还是蒲州。”
“三月廿七。”裴行俭抬起头,“你为什么走。”
冯七趴在地上,一声不吭。
“正月里你在太原王家老宅住了三天。”
“三月廿七你从长安跑出来。”
“你跑的那一天,御史台刚接到一份牒。”
“牒上问的是谁,你自己心里清楚。”
冯七的肩膀开始抖。
“给你保的那个人,叫张敬。”裴行俭说,“门下省令史。”
“张敬如今在长安,跑不了。”
“你跑到龙门来,是要过河去投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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