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说完。
她那时候,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我握着她的手。
“你别说话。你养着,会好的。”
她摇了摇头。
她知道,好不了。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眼睛里有水光。
“克明,你是个做大事的人。”她说,“我,耽误你了。”
我那时候,眼睛热了。
“你没耽误我。”
她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很虚弱。
“等天下安生了,你会有大出息的。”她说,“可惜,我看不到了。”
说完这句,她闭上了眼。
手,在我掌心里,慢慢地松了。
跟爹临走时一样。
我守着她,守了一夜。
我没有哭,那时候已经学会了不哭。
娘走的时候,我没哭,兄长没的时候,我没哭,爹走的时候,我没哭。
我那口子走的时候,我还是没哭。
我只是握着她那只凉了的手,握了一夜。
后来,天下真的安生了。
我真的有了大出息。
我做了尚书右仆射。我把那个寡妇的几亩田那样的事,一件一件纠正过来。我把我爹信的那些东西,立回来了。
我有了她说的那个大出息。
可她,没看到。
她说得对。
她,看不到了。
我这一辈子,对不起的人不多。
她,是一个。
我忙着做大事的时候,没能好好地陪她坐一坐。像她陪我坐着那样。
等我想好好陪她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我躺在这张床上,想起她。想起她陪我在院子里坐着,坐到天黑,起身去做饭的背影。
我想,等我到了下头,见着她,我得跟她说一声。
我得说,你没耽误我。
是我,耽误了你。
后来,长安归了唐。
太原李氏起兵,一路打进长安,立了代王,又过了些时候,受了禅,做了皇帝。改国号,叫唐。
那一年,是武德元年。
天下还没定,可长安先安稳了下来。我那时候在长安城里住着。
杜陵的家,乱世里早已经败落,我把能带的带进城里,租了个小院子住着,看这世道往哪里走。
我在长安闲居那几年,过得不好。
一个人带着那时候还小的两个孩子,构儿、荷儿,租了一个小院子住着。
那几年,我没有官,没有进项,靠着变卖家里仅剩的一点东西过活。
我那时候已经三十多了。
三十多岁,没有功名,没有官,守着两个半大的孩子,守着一个败落的家,守着一个看不到头的乱世。
我心里那团火,凉得差不多了。
我每天做的事,是读书。
没别的事可做。就读书。读《五经》,读律令,读史。
构儿有一回问我。
“爹,您读这些,有什么用?”
我那时候,被他问住了。
是啊,有什么用。
我读了一辈子的书,读出来的本事,护不住一个寡妇,护不住一个壮小伙子,护不住我自己的妻子、兄长。
读这些,有什么用。
我没回答构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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