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昭没有打扰,静静跪坐在侧。烛火燃了一夜,此时已近午时,帐外日光透进来,照得青砖地面一片白。
良久,韩潜开口,声音有些沉。
“阿昭,你知道我为何谨慎?”
祖昭想了想:“师父怕朝中猜忌。”
“怕。”韩潜承认,“当年雍丘之败,你父亲被朝廷召回的伤,我亲眼看着。他呕血那夜,我在帐外守到天明,听见他最后说‘北伐未完’。”他顿了顿,“从那日起我便发誓,这支队伍不能散,你父亲的遗志不能断。可要保住这支队伍,就不能让朝廷觉得我们是威胁。”
他看向祖昭:“陛下年轻,有锐气,有收复中原之志。可陛下能坐几年龙椅?太子今年才十岁,朝中王、庾、谢、郗几家角力未休,苏峻、刘遐那些人还在淮上虎视眈眈。若有一日,龙椅上坐的不是司马绍呢?”
这话问得直白,也问得冷峻。
祖昭沉默了。
“所以我谨慎。”韩潜叹道,“不是怕自己担骂名,是怕走错一步,你父亲留下的这点薪火,就灭了。”
祖昭抬头,看着韩潜。师父三十多岁,鬓边却已生了白发。他忽然想起父亲遗信里那句“勿令从军,读书明理足矣”。父亲不想他从军,是怕他步自己的后尘,呕血而亡,遗恨千古。
可韩潜带他从雍丘突围,教他兵法,带他见识战争,没有一句问过他愿不愿。
“师父。”祖昭轻声道,“弟子愿意的。”
韩潜一怔。
“弟子愿意从军。”祖昭认真道,“父亲怕弟子走他的老路,可父亲的路没有走完。弟子想接着走。”
韩潜凝视他良久,忽然伸手,在他发顶重重按了一下。那手掌粗糙温热,带着刀茧。
“你才八岁。”韩潜声音有些哑,“说这些还早。”
“弟子会长大的。”祖昭道。
韩潜没有再说什么。他收回手,低头去收拾案上的地图。可祖昭看见,师父的眼眶有些红。
帐外传来脚步声,祖约掀帘进来,手里拿着刚写好的信函。他见帐中气氛有异,脚步顿了顿,没有多问,只把信放在案上。
“给周抚的信。”他道,“另附了一封给合肥旧部的私函,让他们沿途照应。”
韩潜点头,将信收好。
祖约看向祖昭:“阿昭,你今日还要回建康?”
“要。”祖昭起身,“太子殿下那边,弟子还需回去伴读。”
“那就快走。”祖约道,“再晚赶不上宫门落锁。你如今身兼两处,自己要会调匀气力,莫熬坏了身子。”
祖昭应下,向韩潜与祖约行礼告退。
出帐时,正午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营中校场上,锐训营正在集结。周峥站在点将台上,声音洪亮如钟:
“第一批渡江,每人带三日干粮,只带兵器甲胄,辎重全数留营。今夜子时在历阳登岸,陆路行军,五更前必须进山!”
三百军士齐声应诺,声震云霄。
祖昭站在辕门口,看着这三百人整装列队,甲叶铿锵。他们脸上没有畏惧,甚至带着几分亢奋。
他忽然想起周横送他的那几颗石子,还贴身藏在怀里。夜里闲暇时,他常拿出来摩挲,已磨得越发光滑。
若顺利,十日后周横便能带着三千弟兄过江。
到时他要当面说声谢谢。谢谢那几颗石头,谢谢那三千人在山里苦守三年,没有散,没有降,没有忘。
马车已在辕门外等候。祖昭上车道:“去渡口。”
车夫扬鞭,马蹄声起。
车轮滚动时,他掀帘回望。京口大营的辕门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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