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沉吟,答道:“夫君一切安好。操练兵马,屯田积粮,待朝廷诏命。”
王羲之点了点头,目光仍望着庭中的雨。
“祖昭此人,我有所耳闻,年纪虽轻,却才华横溢,战功卓著。”他顿了顿,“叔父在世时,对他也颇为看重。”
王嫱没有说话,等他继续。
王羲之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叔父在时,朝中有些人,纵然有心,也不敢轻动。叔父不在,局面便不同了。”他转过头,看着王嫱,“祖昭在寿春手握重兵,又屡立战功。这样的人,在乱世是柱石,在承平之世便是某些人的眼中钉。”
王嫱的心沉了下去。
“叔父的意思是……”
“叔父在世时,江南士族便已视江北诸将为异类。殷浩、周闵这些人,在朝堂上处处与北伐军为难。如今叔父不在了,再无人能在朝中替祖昭挡着。”王羲之的声音平缓,却一字一句如重锤,“这是其一。”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其二,功高震主。祖昭这几年立的功劳,从策反谯县到淮水大捷,从寿春守城到招降韩晃,每一桩单独拎出来都足以加官晋爵。他如今不过二十出头,已是讨虏将军、寿春子。再往后,朝廷还有什么官可以封他?”
王嫱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麻衣的衣角。
王羲之没有看她,继续望着庭中的雨幕。
“其三,也是最要紧的一条。”他的声音变得更低,“皇室内部,陛下也并非事事都能做主。有人已经忌惮那些在外手握重兵、功劳又大的将领了。”
王嫱的后背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王羲之说完这些话,沉默了许久。雨声渐渐小了,从淅淅沥沥变成滴滴答答。石榴树上的雨水顺着枝叶滑落,一滴一滴打在青石板上。
“叔父这些话,为何要对说?”
王羲之转过头,看着她,目光平静而深沉。
“因为你是王家的女儿。叔父不在了,王家的女儿,便该担起王家的担子。”他顿了顿,“这些话,本不该对你说。但你如今是祖昭的妻子,这些话只有你能传给他。他远在寿春,朝堂上的风云变幻,他未必看得清楚。你替你祖父告诉他,也替我告诉他。让他提防江南士族,提防功高盖主,更要提防那些藏在暗处、连陛下也未必约束得住的人。”
王嫱深深行了一礼。
“叔父之言,必一字不漏转告夫君。”
王羲之微微点头,不再多言。他向灵位再行一礼,转身走出灵堂。走到门口时,他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灵位前那卷《孝经》,然后迈入雨中。雨淋在他素白的衣衫上,淋在他花白的鬓角上,他浑然不觉,就那么一步一步走出了乌衣巷。
王嫱站在灵堂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深处,手覆在隆起的腹部上,感觉到腹中的孩子轻轻动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被麻衣遮住的腹部,声音极轻极轻,只有自己能听见。
“叔父让我告诉夫君,可是,究竟该怎么做?”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灵前的长明灯静静燃着,雨声滴滴答答,像在敲一扇永远敲不开的门。
八月秋风渐渐凉了。
王导的丧礼仍在进行,乌衣巷的白灯笼在夜风中摇晃了整整一个月。王嫱的身子愈发沉重,王恬便不让她再去灵堂守候,只让她在房中静养。她每日仍帮着清点账目、分派用度,只是不再久跪。
八月十二,一个消息从京口传来。
郗鉴病逝。
那位坐镇江北二十年、手握京口重兵、曾两次阻止陶侃和庾亮起兵废黜王导的太尉,在王导薨逝后不到一月,也撒手人寰。年七十一。成帝遣御史持节护丧,追赠太宰,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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