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仆急忙拉住他。
裹上厚衣,祖昭跑出院子。雪夜中,他能看见城头火把比平日多了许多,人影憧憧。虽然看不见韩潜,但他知道,韩叔就在不远处。
“韩叔来救我们了,是不是?”他仰头问陈嵩。陈嵩不知何时也到了偏院。
“是。”陈嵩蹲下身,给他系紧披风带子,“公子高兴么?”
“高兴。”祖昭用力点头,但随即又皱起小眉头,“可是韩叔会不会……被戴渊将军罚?”
陈嵩被问住了。四岁孩子都懂的道理,他们这些大人却在赌命。
“也许会。”陈嵩最终诚实道,“但韩将军觉得,值得。”
值得。
这个词,祖昭还不能完全理解。但他记得父亲说过,有些事,就算明知会受罚,也要去做。那叫“义”。
雪落在他的睫毛上,化成冰凉的水珠。
子夜时分,韩潜的斥候终于悄悄入城。
是个精瘦的年轻人,满脸冻疮,见到祖约便跪地禀报:“韩将军率三千弟兄,已在废堡扎营。粮草带了十日份,箭矢五万支。韩将军问,雍丘还能撑多久?”
“十天够了。”祖约扶起他,“告诉韩潜,敌军明日必渡河。我要他做一件事—不要急着来援,等敌军过半渡河时,从侧翼击其腰腹。”
斥候脸色一变:“将军,那雍丘城压力……”
“顶得住。”祖约斩钉截铁,“要想最大程度杀伤敌军,这是唯一法子。桃豹不是傻子,若见城外有大军严阵以待,他必不会全军压上。只有让他以为雍丘是孤城,他才会放心渡河。”
这是险招,甚至是赌命。若雍丘顶不住第一波进攻,等不到韩潜侧击就会城破。
斥候迟疑:“韩将军恐怕不会同意……”
“那就告诉他。”祖约盯着斥候,“这是祖约的将令。他既来援,就得听我的。”
话虽强硬,但眼中却有关切:“也告诉他……保全实力,若事不可为,带兵南撤,不必死磕。”
斥候重重点头,转身再次没入风雪。
祖约走到城头,望着北岸连绵的营火。雪渐渐小了,云层散开,露出半轮冷月。
月光下,冰封的汴水如一条银带,静静横亘在两军之间。
明日,这条银带将被血染红。
废堡中,韩潜听完斥候带回的口信,沉默良久。
“将军,祖将军这是要拿自己当饵……”副将急道。
“我知道。”韩潜打断他。他太了解祖约了,这个人看似急躁,实则骨子里有股狠劲,对敌人狠,对自己更狠。
“传令。”韩潜起身,“全军歇息两个时辰,拂晓前用餐完毕,披甲待命。多派斥候监视汴水渡口,敌军一动,即刻来报。”
“那祖将军的计划……”
“照做。”韩潜声音平静,“但告诉所有弟兄,此战没有事不可为。雍丘在,我们在;雍丘破,我们死。”
副将浑身一震,抱拳:“末将领命!”
命令传下,废堡中三千将士默默整备。他们大多是北伐军老兵,经历过坞坡之败,更经历过祖逖时代的辉煌。今夜重回雍丘地界,每个人心中都憋着一股气。
雪停了,月光洒满荒原。
韩潜走出废堡,望向雍丘方向。城池在月光下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城头灯火如豆。
他想起了许多事。想起祖逖在时的雍丘,想起那些一同饮酒、一同血战的日子,想起自己从一个小卒一步步走到今天。
也想起那个四岁的孩子,在寒冬里递给他半块麦饼,送他一只小木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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