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和石弘退出去。殿门关上,殿内又陷入昏沉的寂静。
刘氏跪过来,握住他的手,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石勒望着藻井,忽然轻声说:“当年在武乡,给人耕田,心想这辈子能吃饱饭就知足了。后来被卖为奴,心想能活着就不错了。再后来带着十八个人起兵,心想能混出个名堂,就烧高香了。”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苦笑:“谁想到,最后当了皇帝。”
刘氏哽咽道:“陛下……”
石勒摇摇头,继续说:“当皇帝好啊。想要什么有什么,想杀谁就杀谁。可有一件事,皇帝也管不了。”
他转过头,看着刘氏,目光浑浊却清明。
“管不了身后的事。”
傍晚,佛图澄来了。
这个年过百岁的老和尚,是石勒最敬重的人。当年在战场上,佛图澄一句话,能让石勒放下屠刀。如今他来了,石勒心里竟生出一丝安慰。
佛图澄在榻边坐下,看着这个垂死的帝王,没有说话。
石勒忽然问:“大和尚,朕死后,会去哪儿?”
佛图澄沉默了一会儿,说:“陛下想去哪儿?”
石勒想了想,说:“朕也不知道。朕杀过很多人,有些是该杀的,有些是不该杀的。朕也救过很多人,有些是该救的,有些是不该救的。这一辈子,说不清。”
佛图澄点点头,说:“说不清,就别说。陛下只需记得,无论去哪儿,都是自己走出来的路。”
石勒愣了愣,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无奈,还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夜里,石勒把石弘单独叫到榻前。
他拉着儿子的手,低声道:“弘儿,父皇要走了。往后的事,父皇帮不了你了。”
石弘眼泪滚滚而下,伏在榻边,说不出话来。
石勒道:“父皇留了几个人给你。程遐、徐光,都是能臣。有什么事,多问问他们。”
他顿了顿,又说:“石虎……父皇镇得住他。父皇走了,他未必还服你。你要心里有数。”
石弘抬起头,满脸泪痕:“父皇,儿臣……儿臣怕。”
石勒看着他,目光里有许多东西。心疼,担忧,无奈,还有一丝歉疚。
他轻声道:“怕也要做。皇帝这个位子,不好坐。父皇坐了这么多年,才知道有多难。可再难,也得坐下去。”
石弘拼命点头。
石勒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久到石弘以为他睡着了,他才又开口,声音轻得像风。
“弘儿,父皇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你。”
石弘伏在榻边,哭得浑身发抖。
七月的夜很短。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石勒睁开了眼睛。他望着殿顶的藻井,望着那些雕龙画凤的纹饰,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武乡的田埂上,望着天空发呆的那个少年。
那时候天很蓝,云很白,他什么也不想,只觉得饿。
如今他不饿了。什么都不缺了。
可他也什么都没了。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铺成一片金黄。
他忽然笑了一下,轻声说:“天亮了。”
然后他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建平四年七月戊辰,后赵明帝石勒崩于襄国宫中,享年六十。
消息传出,举国哀恸。
可永安殿外的甲士没有撤。石虎站在殿前,望着那扇紧闭的门,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石弘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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