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升起来的时候，萧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份阵亡名单。烛火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又稳住了。名单上的名字他已经看了三遍，每一个都记住了。两千三百人，两千三百条命，一夜之间就没了。他把名单合上，放在桌角，靠进椅背里，闭上眼睛。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他还是听见了。门被推开一条缝，萧惊澜探进半个脑袋，看见他醒了，眼睛一亮，整个人挤了进来：“哥！你还没睡！”他跑过来，趴在桌边，仰着脸看他。小脸上还有一道浅浅的伤疤，是那天在城下留下的，已经开始结痂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萧策伸手揉了揉他的头：“你怎么不睡？”

    萧惊澜想了想：“睡不着。哥，你也不睡吗？”

    萧策点头。

    萧惊澜趴在桌上，手指摸着桌角那份名单：“哥，这是什么？”

    萧策没有回答。萧惊澜也没有再问，只是趴在那里，安安静静地陪着他。烛火又跳了一下，窗外传来老黑翻身的声响，三颗脑袋换了个方向，鼾声停了一瞬又响起来。

    过了很久，萧惊澜忽然开口：“哥，今天那个坏人，他为什么走了？”

    萧策低头看着他：“因为他怕了。”

    萧惊澜愣了一下：“他也会怕？”

    萧策点头：“会。谁都怕死。”

    萧惊澜想了想：“那他不怕死，会怎样？”

    萧策沉默了一息：“不怕死的人，最可怕。”

    萧惊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趴回去。过了一会儿，又问：“哥，你怕死吗？”

    萧策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怕。”

    萧惊澜抬起头：“那你还站在最前面？”

    萧策笑了，笑得很淡，比月光还淡：“因为站在最前面，你们就不用站在最前面。”

    萧惊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把脸埋在胳膊里。萧策伸手揉了揉他的头，他没有动，肩膀轻轻抖着。萧策没有叫他，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他。

    云曦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汤，看着这一幕，没有进去。她靠在门框上，等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后半夜，萧策把萧惊澜抱回房间，替他盖好被子。萧惊澜睡着了，小脸上还挂着泪痕，手还紧紧攥着萧策的衣襟，睡着了都不肯松开。萧策轻轻掰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掰到最后一根，他动了动，嘴里嘟囔了一声“哥”，又沉沉睡去。萧策站在床边，看着他，看了很久，转身走了。

    书房里，沈砚已经在等着了。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战甲，左肩的绷带也换了新的，脸色还是有点白，但精神还好。他站在桌边，手里拿着一份密报，看见萧策进来，递过去：“王爷，北边来的。”

    萧策接过来，展开。纸上只有几行字，字迹很稳，像写字的人手一点都没抖：“诸天殿主已回圣殿，闭关不出。五万人马退回原地，无再攻迹象。”他把密报放在桌上，沈砚看着他：“王爷，他这是什么意思？”

    萧策沉默了一息：“在等。”

    沈砚皱眉：“等什么？”

    萧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等他觉得能杀我的时候。”

    沈砚没有再问。他站在那里，看着萧策的背影，看着他那道挺得笔直的脊梁，心里忽然很疼。他跟了萧策几十年，从他还是个少年的时候就跟着。那时候萧策还不是北王，只是一个被家族抛弃的废柴，住在破旧的院子里，连饭都吃不饱。但他从来没有低过头，从来没有。

    “王爷，”沈砚忽然开口，“末将有一事不明。”

    萧策没有回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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