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虎是第一个被抬下城头的。他是剑堂的老卒,跟随彭山征战多年,在野三关上亲手杀了七个楚军,从未皱过眉头。可此刻,他蜷缩在干草上,浑身冷汗如浆,目光呆滞涣散,口中反复念叨着:“娘……娘……儿子不孝……儿子没能回去看您……”无论旁人怎么呼唤,他都没有反应,只是机械地重复着那几句话。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不到半个时辰,便有上百名士卒被噩梦击垮,瘫倒在地,不省人事。有的口吐白沫,有的咬破了嘴唇,有的甚至在梦中挥拳踢腿,伤了身边的同伴。
彭烈从梦中惊醒时,已是三更天。
他也做了那个梦。梦里,他看见彭山被五花大绑,跪在王宫门前,穆公手持长剑,厉声斥责。他看见儿子彭婴被楚军掳走,哭喊着“父亲”消失在黑暗中。他看见庸国的旗帜在烈火中化为灰烬,天门山的悬棺一具具坠落深谷,摔得粉碎。他想冲上去,想呼喊,想拔剑,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发不出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他挣扎着醒来,浑身冷汗湿透了衣襟,心脏砰砰直跳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大口喘息着,好一会儿才分辨出自己身在何处——西关城楼,不是梦境。
“石涧!”他厉声喊道,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
石涧冲进来,面色惨白如纸,手中还握着一把符纸。他显然也没有睡,眼中布满血丝,嘴唇干裂起皮。他蹲在彭烈面前,低声道:“烈公子,是‘乱心咒’。阴符生亲自动手了。我在城头发现了这个——”他摊开手掌,掌心中躺着几片黑色的羽毛,羽毛上沾着暗红色的血迹,散发着腐臭的气息,“这是鬼谷的‘梦魇鸦’,阴符生用它们来传递巫咒。它们白天混在乌鸦群里落在城头,夜里便施咒害人。”
彭烈咬牙道:“能不能解?”
石涧道:“能。巫堂的‘清心阵’可以对抗。但需要时间布阵——至少要一个时辰。在这之前,城中的将士会一个接一个倒下。而且,每撑过一夜,就要重新施法。阴符生不会给我们喘息的机会。”
———
石涧连夜布阵。
他在城头中央设下一座简易的祭坛,以白垩粉绘制符文,点燃特制的安神香,又将七枚铜铃按北斗七星的方位埋入土中。七名巫堂弟子盘膝坐在祭坛四周,手持铜铃,闭目凝神,口中念念有词。
石涧咬破右手食指,将鲜血滴在祭坛中央的铜鼎中。鲜血落入鼎内,瞬间蒸发,升起一缕青烟。那青烟笔直上升,在夜风中凝而不散,缓缓向四周扩散。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清心定神,万邪不伤——”石涧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在夜空中回荡。
铜铃声清脆悠远,与咒语声交织在一起,化作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城头方圆百丈笼罩其中。那些飘荡在空中的秽浊之气,被这道屏障挡住,无法侵入。
“清心阵”成了。
可它只能护住城头方圆百丈。城中数千将士,大部分仍暴露在噩梦之中。城中的百姓也开始遭殃——妇人抱着孩子哭泣,老人跪在门口焚香祷告,连狗都蜷缩在角落里呜咽。
———
次日清晨,彭烈清点人数。
一夜之间,便有三百名士卒精神崩溃,无法作战。他们有的目光呆滞,坐在墙角一动不动;有的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有的发狂般地大喊大叫,要冲出城去。剩下的也面色憔悴,眼中布满血丝,握着兵器的手都在发抖。许多人眼眶深陷,嘴唇干裂,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
彭烈站在城头,望着那些精神萎靡的将士,心如刀绞。他知道石涧说得对——这样下去,不用楚军来攻,自己就先垮了。
“石涧,”他声音沙哑,“有没有办法彻底破解阴符生的巫咒?”
石涧摇头,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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