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粹的黑暗。
余虎拿出火折子,靠着微弱的光,往前探路,暗渠很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
渠底的污水没过膝盖,黏稠得像刚煮开的粥,混合着淤泥、排泄物和某种腐烂的有机物。
每走一步,污水都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咕叽”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脚底被碾压。
全城没有人说话。
这里离巡逻地太近了,任何一点动静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走了约莫两刻钟,余虎忽然停下。
身后众人同时停住。
前方传来细微的水声。
不是污水流动的声音,而是什么东西在暗渠里移动。
余虎握紧短刀,伏低身体,屏住呼吸。
水声越来越近。
然后,一只水老鼠从旁边的缝隙里窜出来,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游过污水,消失在黑暗中。
余虎松了口气,打了个手势,队伍继续前行。
又走了两刻钟。
污水渐渐变浅了,从膝盖退到小腿。
空气中那股腐烂的臭味也开始变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潮湿的泥土气息。
前方透出一丝微光。
出口到了。
余虎第一个爬出去。
宋献策爬出暗渠时,浑身已经湿透了。
污水顺着衣摆往下滴,滴在脚下的枯草上。
他站直身体,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腥气的冷风。
头顶,是一轮残月。
淡淡的月光洒在城外的野地上,洒在那些枯黄的草丛和裸露的岩石上,洒在身后那座千疮百孔的汉中城墙上。
汉中城头,火把稀疏。
每隔十步一支,光影晃动。
映着垛口后那些疲惫不堪的守军身影与那面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的“顺”字大旗。
宋献策站在月光下,望着那面旗帜,望了很久。
夜风吹动他的衣摆,他想起那年第一次见到李自成。
那时候,李自成还不叫闯王,还只是陕西米脂一个带着几百灾民抢粮的流寇头子。
后来,他跟着这个粗人,从几百人到几千人,从几千人到几万人,从几万人到几十万人。
他为他献过计,为他守过城,为他杀过人。
他以为这个粗人能当皇帝,能坐稳天下。
可现在,他要走了。
“陛下。”
宋献策望着那面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的大旗,低声说了一句:“就此别过了。”
没有回应,只有风声。
他转过身,对着那面旗,深深一揖。
衣摆在风中翻飞。
揖罢,他头也不回地走进那片夜色。
牛金星跟在后面,脚步匆忙。
另外几个心腹也纷纷跟上。
很快,一行人的身影就被夜色的黑暗吞没,消失在野地的尽头。
只有那面“顺”字大旗,还在城头猎猎作响。
天明后,李自成站在宋献策的书房里,手里捏着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两行字:
“臣不辞而别,罪该万死。”
“陛下若肯早听臣言,何至于此。”
“臣献策叩首。”
信下面,还压着另一封信。
纸张泛黄,边角磨损,显然是被反复翻看过很多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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