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舟听到了她的咳嗽,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黑的眼眸里,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什么,像是了然,又像是别的,快得让人抓不住。他没有说话,只是又转回头,继续望着夜空。
叶挽秋用手背擦去眼角呛出的生理性泪水,口腔和喉咙里依旧残留着那股霸道而陌生的灼烧感,但随之而来的,是一股从胃部升腾起来的、实实在在的暖意,迅速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意。那暖意不单是物理上的,更像是一种信号,一种短暂的、虚幻的安慰,熨帖了紧绷的神经和冰冷的指尖。
她握着酒壶,没有再喝第二口。只是感受着那股暖意在身体里缓缓扩散,感受着夜风吹在脸上,不再那么刺骨。她看着顾承舟沉默的背影,看着远处城市模糊的光晕,心里那片一直紧绷的、冰冷的地方,似乎也因为这口烈酒,松动了一角,露出底下同样疲惫的、茫然的内里。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站着,一个望着夜空,一个垂眸看着手中的酒壶,共享着这片寂静,和这口烈酒带来的、短暂的、沉默的暖意。谁也没有说话。风声,远处隐约的车流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良久,还是叶挽秋先打破了沉默。她将酒壶的盖子拧紧,那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她没有立刻将酒壶递回去,而是握在手里,感受着那逐渐被自己掌心焐热的金属温度。
“谢谢。” 她开口,声音因为方才的咳嗽,还带着一丝微哑,但很清晰。顿了顿,她又补充了一句,目光落在脚下粗糙的水泥地上,“……酒很烈。”
顾承舟没有回头,只是很轻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嗯”了一声,算作回应。然后,他再次开口,声音低沉平稳,话题却跳跃得毫无征兆:“那块表,我会处理好。”
叶挽秋的身体微微一僵。刚刚因为那口酒而略微松弛的神经,瞬间又紧绷了起来。她抬起头,看向他的背影。他依旧背对着她,面朝夜空,仿佛那句话不是对她说,而是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她不会再拿它来打扰你。” 顾承舟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今天的事,不会再发生。”
这是一个承诺。一个简单,直接,没有任何修饰,却分量十足的承诺。没有解释,没有道歉,只是陈述一个结果——他会处理,他会确保。用他顾承舟的方式。
叶挽秋握着酒壶的手指,收紧了些。金属的冰凉透过皮肤,渗入骨髓。她看着顾承舟挺直的脊背,看着他在夜风中微微扬起的衬衫衣角,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下午的难堪,顾倾城那带着优越感和审视的目光,那块金光闪闪、却像烙铁一样烫手的腕表……一切仿佛还历历在目。而此刻,这个制造了“麻烦”的男人的兄长,用这样一种近乎漠然的语气,向她保证,麻烦会结束,不会再发生。
她应该感到松一口气吗?或许。但更多的,是一种更深的、难以言喻的荒诞感和无力感。对顾倾城而言,那或许只是一次心血来潮的“试探”或“善后”,一块价值百万的手表,不过是随手可以送出的、用来“衡量”或“打发”的工具。对她而言,那却是一种赤裸裸的、带着金钱和阶级优越感的羞辱,一种试图将她明码标价的冒犯。而现在,这个承诺,以一种“我会处理好”的、上位者式的姿态给出,像是随手拂去一粒微不足道的灰尘。这承诺本身,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居高临下的“处理”?
“顾小姐的心意,” 叶挽秋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冰凉的礼貌,“我承受不起。至于如何‘处理’,那是顾先生和顾小姐之间的事,与我无关。”
她没有接受他的“承诺”,甚至以一种近乎划清界限的方式,将他和顾倾城的“心意”与“处理”,都推了回去。她不需要他的保证,不需要他来“处理”什么。她只希望,这一切从未发生,或者,从此与她再无瓜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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