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佳琪却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她缓缓站起身,走到实验室那面巨大的、用来观察样品和校准光线的落地镜前。镜子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和站在她侧后方、有些无措的顾惜朝。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手,指尖极其轻微地,拂过自己冰凉的脸颊。动作很轻,像在触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顾老师,”她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实验室里,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清晰得残忍,“你看,我现在的脸色,是什么颜色?”
顾惜朝僵硬地看向镜子。镜中的沈佳琪,脸色在冷白的光线下,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不是病态,而是一种被抽空了所有暖色调的、干净的、冰冷的白。像深冬的初雪,像上好的宣纸,像……褪尽了所有朱砂与胭脂、只剩下赤裸底色的古画。
“很……白。”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是啊,很白。”沈佳琪点了点头,目光依旧锁着镜中的自己,仿佛在看一个陌生的、却又无比熟悉的标本,“苍白。没有血色。不像那幅画,至少还有铅白、朱砂、胭脂……层层叠叠,哪怕褪色了,变黑了,至少证明……它曾经‘有过’颜色。”
她顿了顿,嘴角那丝极淡的弧度消失了,只剩下全然的平静,和一种近乎真空的疲惫。
“可是顾惜朝,”她缓缓地、一字一句地,对着镜中的他,也对着镜中的自己,说出了那句早已写好的判词,
“你用光谱,用数据,用最精密的模型,能复原千年古画上一抹朱砂的红,能分析出仕女脸上那点程式化的胭脂,能推算出千百年前一个模糊的‘情绪概率’……”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清晰,像冰锥凿进凝固的空气:
“但你复原得了仪器,复原得了数据,复原得了你那些关于颜色的、完美的科学猜想……”
她终于转过身,不再看镜子,而是直接看向顾惜朝。那双吸收了所有光线、此刻深不见底的眼睛,直直地望进他因震惊和了悟而微微放大的瞳孔里。
然后,她用一种平静到极致、也因此残酷到极致的声音,说出了最后那句话:
“可你复原得了仪器,复原得了数据,复原得了你那些关于颜色的、完美的科学猜想……”
“但你复原不了——我此刻,脸上这片,什么都没有的、干干净净的……”
“苍白。”
最后一个字落下,实验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仪器待机时发出的、极其低微的电流声。
顾惜朝僵在原地,如同被那两个字施了定身咒。他看着沈佳琪,看着那张在专业灯光下、清晰地呈现出一种“什么都没有”的苍白的脸。所有的光谱,所有的色谱,所有的色彩心理学模型,在这片拒绝被任何颜色定义的、纯粹的“无”面前,轰然倒塌,碎成齑粉。
他能复原“有”。
但他永远无法复原“无”。
因为“无”,是分析的起点,也是终点。
沈佳琪没有再看他。她微微颔首,算是告别,然后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向门口。她的背影在实验室惨白的光线下,像一道逐渐淡去的、苍白的影子。
门轻轻合上。
顾惜朝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镜前。镜子里,只剩他一个人,和他身后那些闪烁着幽光的、精密的仪器。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传来温热的、属于活人的体温,和皮肤正常的、健康的色泽。
但他忽然觉得,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脸,那片颜色,也变得模糊而不真实起来。
他想起刚才系统对那幅唐代仕女图的分析报告:“情绪倾向概率:平静(42%),端庄(35%),淡漠(18%)……愉悦度低于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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