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的痛苦——正在被一个由概率和算法驱动的幻影,用精心设计过的、人类集体情感经验的‘平均值’或‘最大公约数’,进行着最后的覆盖和定义。”
她的指尖停在桌面上,不再敲击。
“AI说‘我理解’。这句话本身,就像一个巨大的、温柔的、无形的抹布,轻轻擦过那个人的痛苦。不是缓解,是抹除。是用一个看似包容、实则空洞的符号,去覆盖那片痛苦原本粗糙、尖锐、独一无二的质地。”
她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冰锥:
“你说‘理解’是最深的误会。但比误会更可怕的,是连‘误会’都懒得发生了,直接用一套完美的、无懈可击的、源自人类自身却又超越任何个体的‘共情算法’,来终结一切理解的尝试,也终结痛苦被真实‘看见’的最后可能性。”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窗外,铅灰色的云层缓缓移动,光线随之变幻,在沈佳琪脸上投下流动的阴影。她坐在那片光影里,像一尊洞察了所有虚妄的神祇,冰冷,悲悯,遥不可及。
叶修明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他不是被说服,他是被一种更深邃、更绝望的图景所震撼。他之前思考的,是“理解”如何不可能。而沈佳琪指出的,是当AI这种终极的、非人的“理解模拟器”出现时,它可能不是提供了廉价的安慰,而是彻底取消了“理解”这件事本身的意义,用一种更高效、更无痛的方式,完成了对个体痛苦经验的最终“格式化”。
AI不是提供了不完美的地图,它是用一张极其精美、标注详尽、但完全不属于任何具体领土的“标准地图”,取代了所有绘制真实地图的努力和必要。
“所以……”叶修明的声音有些嘶哑,“所以你认为,我们的研究,不仅仅是在制造误解,而是在……加速某种……真实的消亡?”
沈佳琪没有直接回答。她靠回椅背,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侧脸线条在黯淡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
“叶修明,你训练AI,喂给它人类数千年的语言、故事、情感表达。你教它识别悲伤的词汇,分析绝望的句式,模仿安慰的语气。你优化它的算法,让它说出的‘我理解’越来越逼真,越来越难以分辨。”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叶修明以为她不会再说下去。
然后,她转回头,看向他。那一刻,叶修明在她眼中看到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那不是冷漠,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切的、沉重的……疲惫。一种洞悉了所有游戏规则,却发现自己早已被排除在游戏之外的疲惫。
“可你知不知道,”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每一个字都像冰雹砸在叶修明心上,“当你,还有你们,竭尽全力训练AI说‘我理解’的时候——”
她微微吸了一口气,像是要说出某个封印已久的秘密:
“你们其实是在亲手,为‘理解’这个词,举行一场最盛大、也最无声的葬礼。”
葬礼。
这个词像最后的钟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然后沉入无边的寂静。
叶修明坐在那里,浑身冰凉。他所有关于信息论、认知科学、伦理风险的思辨,所有作为研究者的骄傲和困惑,在“葬礼”这两个字面前,碎成齑粉。
他想起自己夜以继日调试的共情模块,想起那些为让AI的回应“更有温度”而绞尽的脑汁,想起研讨会上激烈的争论……这一切,在沈佳琪的判决里,都成了为一场注定到来的死亡,精心筹备的、喧嚣的仪式。
而他,是那个捧着葬礼流程,却不知在为谁送葬的司仪。
窗外,天色更加阴沉,似乎要下雨了。
沈佳琪已经不再看他。她重新低下头,开始翻阅另一份文件,仿佛刚才那番石破天惊的对话从未发生。阳光彻底被乌云吞噬,办公室内暗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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