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团依然保持着那种令人发指的秩序感。
靠墙摆放的不是杂乱的担架,而是整齐排列的伤员。每一名伤员的军服虽然破损,但都被尽可能地整理过;那些断了腿或者被弹片开膛破肚的士兵,并没有像外面的溃兵那样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他们只是咬着木棍或皮带,从喉咙里挤出压抑的闷哼。
几名卫生兵正在用仅剩的绷带和吗啡进行着几乎是徒劳的救治。他们的动作机械而精准,没有多余的废话,就像是在修理一台台精密但损坏严重的机器。
角落里,那个满头大汗的通讯兵依然戴着耳机,对着那台无线电台进行着单方面的呼叫。
「呼叫海神————这里是铁砧。收到请回答。重复,这里是铁砧————」
电流的沙沙声在死寂的酒窖里回荡,像是一种嘲弄。
亚瑟迈过地上的一滩血迹,走到了房间中央那张唯一的行军床前。
爱德华·霍克少校正试图用那只完好的右手撑起身体。
这位昔日伦敦社交界公认的「舞会之王」,那个曾在萨伏伊酒店的舞池里让无数名媛脸红心跳的贵族军官,此刻看起来就像是一具被抽乾了血的蜡像。
他的左臂已经彻底没了。
空荡荡的袖管被剪开,残肢处缠着厚厚的绷带,鲜红的血液依然在不断地渗出来,染红了半边身子。失血过多让他的嘴唇呈现出一种灰败的青紫色,但即便如此,他的领口风纪扣依然扣得严严实实,脖子上甚至还挂着那枚象徵着身份的银质哨子。
「亚瑟————」
霍克的声音虚弱得像是风中残烛,但他还是努力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这里的地下室很结实,至少能保证我们在死後不被炸飞,留个全屍。
亚瑟没有笑。
他看着这位老学长,眼神中没有同情,那太廉价,甚至不如一颗子弹值钱。
「别白费力气了,爱德华。」
亚瑟伸出手,按住了霍克那只还在颤抖的右手:「让那个通讯兵停下吧。省点电池。」
「什麽?」霍克愣了一下,那双因为高烧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不,还没结束,虽然联系不上远征军总部了,但只要还能联系上旅部,只要哈里森上校————」
「哈里森上校已经去见上帝了。」
亚瑟打断了他,并将事情的经过复述了一遍。
「旅部————没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透着一种希望破灭後的空洞。
旅部没了,意味着指挥链断裂。意味着在这个被数万德军包围的口袋里,他们不再是一支军队,而是一群被彻底遗弃的孤儿。
不会再有援军,也不会再有撤退命令,甚至连投降都没有人来批准。
「现在,整个弗尔内防区,军衔最高的人就在这个房间里。」
「第一军已经完了。剩下的都是散沙。」
「现在这里只有你和我,爱德华。而你————」亚瑟看了一眼对方那还在渗血的断臂,「你连拿枪的力气都没有了。」
霍克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残缺的手臂,又看了看墙上那幅防区地图。良久,他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那是一种卸下了千斤重担後的解脱,也是一种作为指挥官最後的悲哀。
他颤抖着伸出右手,摘下了脖子上那枚银质指挥哨,然後指了指挂在墙上的那张地图。
「你说得对,亚瑟。」
霍克闭上了眼睛,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我这只手,连给手枪上膛都做不到了。一个连扳机都扣不动的指挥官,只会害死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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