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着紧身上衣与宽大裤装,身上常携带着十字架、火绳枪与葡萄酒。他们的船只往来于各个港口,在大明王朝严锁海疆的年代,悄然成了串联东西洋的“海上车夫”。
闽粤沿海的走私商人与雇工也不在少数。他们为佛郎机人供货、充当通事(翻译)、修补船只、搬运货物,暗中也将朝廷禁售的货物贩往海外。
濠镜澳既是商船汇聚之地,自然少不了脂粉营生。
码头上昼夜装卸的力夫、船中久泊待货的水手、往来结算的商贾,乃至那些暂居的佛郎机人,多是离家千里、漂泊数月的男子。港口的繁闹背后,藏着大片无处安顿的长夜与乡愁。于是,临海的矮棚间渐渐生出些挂着茜色灯笼的寮屋,也有小船专在入夜后摇近大船,船头坐着梳拢整齐的女子,并不高声招摇,只静静对着船舷上那些模糊的人影。
这些女子有些是自闽粤流落至此的贫家女,也有些是被贩来的异乡人。
像裴鹤宁这样好的皮相,不出一日便从牙人手里被买走了。也不知这是幸运还是不幸,幸运的是,她没有在那个屈辱的、动弹不得的铁笼子里被关太久,而不幸的是……往后的每一天都是不幸。
裴鹤宁同所有被抛进这滩浑水的良家女子一般,起初抵死挣扎,声嘶力竭,将能想到的咒骂与哀求都说尽了。
然后便是那段不见天日的日子——饥饿、鞭笞、囚禁,与无休止的恐吓。求死不能,求生不得,像被按在磨盘上反复碾过,连哭的力气都一点点磨没了。再后来,她不再叫喊,也不再流泪,眼神空茫茫的,任人拖拽梳洗,如同摆弄一具失了魂的偶人。
此刻,她便被送到这艘泊在湾内的小船上。妆娘粗糙的手扳过她的脸,敷粉、描眉、点唇。铜镜里映出一张陌生而浓艳的面孔,她自己看了都怔怔的。
夜潮渐涨,船头的茜色灯笼晃晃悠悠地亮了起来。
今晚,她要“见客”了。
大概是她哭得太凶了,连妆娘都有些心软,放下手中的胭脂,轻声道:“小娘子莫哭了。在这儿……也是能攒下银钱的。熬些年头,攒够赎身,未必没有脱身的日子。”
“我不是妓女。”
妆娘笑了:“是不是,有什么要紧?女人啊,生来便是要被说成荡妇的。”
“我不是。”
“你马上就是了。”
“我不是。”裴鹤宁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像在念一道咒语。
妆娘见她如此,不再多话,转身从抽屉里取出一支簪子——头磨得极尖,寒光凛凛,像柄小匕首。
“那你就以死明志吧。”
裴鹤宁盯着明晃晃的簪子,她在想,是往脖子上还是胸口扎死得更痛快一些?
可她的手没有伸出去。
不。
她一点也不想死。那时她迈入大海也只是恍惚,她只是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她太茫然了,可这个世界没有认真地给她一个回答,而是将她拖入了一个更荒诞的难题里。
但裴鹤宁在这一刻看清了自己的心。哪怕她觉得恶心,觉得绝望,觉得天地都塌了,她都从没想过要死。
为什么死?因为她即将失去贞洁?可她明明还活着,有手有脚,对阳光食物和水都有渴望,看见梳妆台上那些流光溢彩的琉璃首饰时,心头还会掠过一丝本能的欢喜。
即便很屈辱。即便在宁波府,有些定了亲的女子被男人碰一下手,便要跳河证清白,可她心底里一直觉得,那很荒唐。
她真可耻。她居然,没那么想死。
她都已经离家出走,回不去了,还要在意谁的眼光呢?
“那……我还有别的法子能好好活着吗?”
“遇见个肯为你赎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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