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某种蛰伏的活物在缓缓爬行。
徐妙雪觉得双腿很痛。
是被刀砍斧劈的锋利之后余下的漫长钝痛,泡在海水里,有被腌渍着的灼烧感。她下意识想蜷一蜷腿,哪怕只是轻轻动一下——
小腿没有反应。
不是麻木,不是沉重,是空。仿佛从膝盖往下,那截肢体已经不属于她。意念传达下去,却像石沉大海,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她低下头,浑浊的水面下,自己的双脚依稀还在,轮廓模糊地随着水波晃动。可她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只有那无休无止的、从虚无深处烧上来的灼痛。
水牢深处传来断续的滴水声。嗒。嗒。每一声都敲在耳膜上,和心跳渐渐混在一起。她盯着栅栏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故事——被斩了尾的人鱼,是不是也这样,在深海底下,看着自己消失的下半身,再也游不回水面。
疼痛让她变得混沌,一时竟想不起来今夕何夕,原来人在极度的疼痛下是真的会模糊记忆的,也许她当年就是因为遇到了无法承受之痛,才选择了遗忘。
不过她只是恍惚了一瞬,很快便想起来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都发生了什么。
如意港上,脑后那记闷棍,颠簸中的黑暗,还有被扯下头罩时,翁介夫那张令她咬牙切齿的脸。
只一瞬间她,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倭寇是翁介夫招来的,“劫掠”是他给倭寇的好处,而他的目的,是要在如意港宴会上瓮中捉鳖,能一网打尽最好,再不济,抓到一个便是一个。
她幸运了那么多回,这一次,终于轮到她了。
翁介夫打量着她几乎快喷出怒火的眼,了然一笑:“怎么不演了?裴六奶奶,或者该叫你——徐老板?这般恨我……看来我是抓对了人。”
“你抓了我也没用,东西不在我身上。”
“此事,我有的是耐心慢慢同你磨。但眼下……”他话音微顿,眼底掠过一丝冰凉的厌弃,“当务之急是——”
徐妙雪甚至来不及回头。
身后两道黑影已如鬼魅欺近。她只觉膝弯后窝处猝然一麻,仿佛被冻僵的蛇信子舔过,紧接着是某种极轻、极脆的“嘣”声——像琴弦在暗处无声断裂。
并不疼。至少最初没有锐痛。
只有一种奇异的、彻底的空落感从双腿蔓延上来,仿佛支撑着她的什么东西,在那一瞬被抽走了。身体骤然失去平衡,像是被人从高处轻轻推了一把,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前软倒。视野猛然颠倒,冰冷粗糙的石板地面急速逼近,她甚至能看清石缝里深褐色的苔痕。
翁介夫的声音从上方落下,隔着一层嗡嗡的耳鸣。
“本官不喜欢有贱民站着同我说话。”
徐妙雪被挑去了脚筋,她在紧随而来的巨大疼痛中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便已经身在水牢之中。
这时,铁链在死寂中哗啦一响。
牢门的锁芯被粗暴拧开,幽暗里伸出几双手,不由分说地攥住徐妙雪的胳膊和衣襟,将她从那墨黑粘稠的水中猛地提了起来。
水声哗然四溅,像为她褪下一层冰冷的壳。她的双腿软垂着,使不上半分力气,脚踝划过石阶边缘,湿透的裙裾在粗砺的地面上拖出一道蜿蜒的水痕。那双腿仿佛成了两截陌生的、沉重的木头,只随着拖拽的力道无力晃动。
她被一路拖着向前。昏黄的壁灯将拖行她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在墙壁上,宛如一场沉默的傀儡戏。
徐妙雪很少落泪,但此刻她的背脊磨过凹凸不平的石板,头顶是不断后退的、渗着水珠的拱顶,她脸颊上流淌的分不清是泪还是垂落的水珠。
直到这一刻,她才接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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