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门而入,茶香混着竹叶清气扑面而来。屋内无窗,四壁皆是竹编,只靠几盏竹灯照明。光影昏黄,将对面那人的身影勾勒得愈发沉静。
翁介夫穿着一身云灰色直身,未佩玉饰,只在腰间系了条玄色绦带。他坐姿如松,面容清癯,眼角虽已生了细纹,那双眼睛却仍如深潭,不见底里。
“承炬,”翁介夫将茶盏推至他面前,面有笑意“此番出手,干净利落。”
裴叔夜双手接过茶盏:“若非翁大人周旋,晚辈难返故里。知遇之恩,不敢或忘。”
“泣帆之变是四明公作下的孽,合该叫他自食恶果。只是这案子……”言语间,煮茶的炉子爆了几声火花,“牵一发而动全身。你翻案时须记得,斩蛇七寸即可,不必掀翻整座山林。”
裴叔夜垂眸看着茶汤里浮沉的叶芽,轻轻“嗯”了一声。
翁介夫这句提点说得云淡风轻,意思却再明白不过——无非就是告诉裴叔夜天下乌鸦一般黑,这官场里谁的手都不干净,你只需扳倒四明公这棵大树即可,动作不必太大。
裴叔夜早就知道翁介夫绝非善类,但他还是选择了与虎谋皮。
只因父亲告诉过他一个秘密——翁介夫,就是四明公的第一个义子。
……
三十多年前,北京城外的城隍庙,大太监冯淮的轿辇偶然路过,却在庙门停留稍许,带走了一个与野狗争食的小乞丐。连乞丐自己都不知道这位权势滔天的大太监为何要收养个流民孩童,更无人知晓他给这孩子取名“介夫”的深意——取自“一介匹夫”。
其实只是因为,四明公看见那乞丐为了护一卷残破的《论语》不被当柴火烧了,惹怒了其他乞丐,被打得半死,四明公觉得有意思,饭都吃不饱了,还护着一本书做什么?
他问那奄奄一息的小乞丐:“为什么要护着这本书?”
那小乞丐双目赤红地道:“我要读书,我要考科举,我要当大官!”
“为什么要当大官?”四明公听过很多这样的妄言。
“为了能把这本书烧了。”
这个回答令人错愕,甚至是不解。
而四明公在阴影里看了很久,他听懂了。这个孩子很特别,他跟他是一样的人,他们卑躬屈膝,曲意逢迎,就是为了拥有处置众生的权利。他突然意识到,他可以成为他残缺人生的延续。
他将翁介夫藏在自己城南的私宅里,费心费力为他改了身份文牒,给了他一个清白的身份。他请来当世大儒为翁介夫授课,每逢旬考,亲自批阅课业,亲自校正每个字的笔锋,错一字罚十戒尺,有次翁介夫将“民贵君轻”背成“君贵民轻”,他让人把戒尺浸在盐水里,打完后看着少年肿成萝卜的手指,轻声说:“记住,你将来要做个名扬天下的大官。”
残缺是他的心病。纵然权倾朝野,那些袍带整齐的文官们,背过身仍要嗤笑一声“阉竖”。黄金白银如水过指缝,倾城美眷似云散长空——这世间什么都能用权势换来,唯独换不回完整的身子和挺直的脊梁。
纵是做到司礼监掌印,在龙椅旁替天子批红,说到底也不过是皇城里的看门犬。他对着铜镜整理蟒袍时总会想,若当年没有净身入宫,或许早已儿孙满堂,或许正在某处书院讲学,或许……
于是那个从破庙带回的孩子,成了他残缺生命的延续。他要把自己未能走过的路、未能实现的抱负,一笔一画刻进这具年轻的骨血里。每当翁介夫临帖到深夜,他便觉得自己的魂魄正借由这孩子的笔尖,在宣纸上重新活过一回。
这般严苛栽培下,翁介夫十六岁中秀才,二十二岁举进士。琼林宴那日,四明公仅仅只是隔着人群望了他一眼,没有人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他像塑造一件最清白的瓷器一样塑造着翁介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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