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明公一人却有数十件这样的衣裳。
他面皮白净得不见半分血色,嘴角永远噙着几分慈悲之色,偏生那双细长眼睛里凝着化不开的阴翳。
将谁扣在楼里,都不能将四明公困在这里,官差们打起数把大伞,如众星捧月般护在他周遭,唯恐这场意外惊了老尊翁。一行人正要离去,四明公却忽然在裴叔夜面前驻足。
伞下,老人缓缓转头,朝裴叔夜轻轻颔首,唇角那笑意温煦如春风——偏偏是太过慈祥了,反而生出几丝物极必反的残酷冷意。那根本不是一个长辈对晚辈的慈祥致意,而是一种明晃晃的挑衅,藏着姜还是老的辣的嘲弄。
裴叔夜纹丝不动地立在原地。
他甚至没有回报以任何礼节性的动作。那股从脊梁骨窜上来的寒意直冲天灵盖,激得他指节发白。
只需要这一个眼神,他就明白了。
四明公既然敢出现在这里,就不会留下任何的证据。
四分五裂的匾额一角有极不易察觉的一个小坑,很可能是凶手算准了时机,从对面的小楼里用弹弓射出石子,打在匾额上,令匾额的榫卯脱落,正好砸中了康平江。
但这地面上多的是微不足道的碎石,匾额上有小坑也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康平江的死很快就会盖棺定论,这是一场意外。甬江春的匾额年久失修,榫头腐朽脱落,恰在康平江经过时坠落。满街行人皆是见证,是匾额自行落下,无人触碰。
只能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康大人实在是个倒霉蛋。
但裴叔夜知道,这就是四明公制造的意外,为了让海婴的线索断在康家。
海婴查无此人,泣帆之变就永远少了关键的一环。
五年前是这样,五年后也是这样。
豆大的雨点如刀刃般砸在飞檐青瓦上,噼啪作响,每一声都似敲在裴叔夜心头,牵动着深埋五年的执念与不甘。
裴叔夜的指节越捏越紧,甚至都忘了自己还牵着徐妙雪的手。
……
那是嘉靖三十五年。
裴叔夜登科及第后,以翰林院编修的身份兼任刑科给事中,翻阅浙江按察使司呈送的《剿倭纪功册》与兵部存档的《卫所轮值簿》发现两处蹊跷:其一,监斩记录载明由宁波卫指挥佥事王某执刑,然当日王佥事实在昌国卫巡视防务,两地相隔二百里海路;其二,本该附在卷末的《倭寇验明正身结状》仅余空白页,按察使司火漆封存的复审公文竟无人签押,由此,他才上奏天子,言明泣帆之变后枭首陈三复的判决中存在诸多疑点和律法不公正之处。
那位王佥事成了裴叔夜的一个突破口。此人虽官职微末,却也有一颗正义之心,他早知自己只是文书流程上的一个符号,识趣的人就该乖乖闭嘴,配合着上面所有的安排,但他悄然留下了一些证据,能证明陈三复枭首之匆忙,根本没有经过正常死刑判决的流程,而是仿佛为了掩盖什么才匆匆将其斩首。
他等了七年,等到自己都快解甲归田了,终于等来了裴叔夜这样执着的傻人,裴叔夜请他来京城作证,他欣然前往。
然而就在满怀斗志出发的前一天……王佥事全家被倭寇灭门。他浑身刀伤,战斗至最后一刻而亡,却被“倭寇”报复被削去四肢,弃于院中井沿,其妻女衣衫不整悬于梁上,脖颈插着倭寇的武士簪,六岁的孙子更是被开膛破肚……
而很快,官府就在王佥事家中搜出他与“倭商”里应外合的往来信件,原来此番灭门,是因为双方分赃不均……
这个微不足道却心怀正义的军人,就这样被悄然抹去了,他的灭门案甚至没有被递到朝廷,在当地县衙便结案了。其实第二年他就能解甲归田,与家人共享天伦之乐,然而一朝身死,甚至都算不上为国捐躯,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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