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十六慢慢转过身,面朝南面,看向那座百步长的石桥,雾还没有散尽,但已经薄了许多,薄到能看见桥面的全貌。
百步长,两丈宽的桥面上,躺着密密麻麻的尸体,安北步军的黑色甲胄层层叠叠,桥面中段有一大片暗红色,那是血汇到一起之后流不出去,积成了一摊。
陈十六的目光从桥面上移开,落向桥下。
五丈深的壑底,堆着数不清的人,他们的甲胄,盾牌,兵器和肢体交错纠缠在一起,堆了将近半壑深。
阳光开始穿透残雾,一道光从壑口的边缘斜照下去,将那些血迹照的发亮。
陈十六站在桥头北端,一动不动的看着那道光。
方锐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也朝壑底看了一眼,随即别过头去,没再看第二眼。
“都指挥使,”方锐沉默了几息,抬手擦了擦脸上那道伤口渗出来的血,声音放的很轻。
“人数还没清点,但末将粗估……过桥折损,四百出头。”
陈十六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方锐又道:“重伤的也有七八十,轻伤不算,能站着的都还能走,弩手没折一个,斩骑营没折一个。”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白。
核心战力全保住了,死的全是步卒。
陈十六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目光里那层东西已经被压下去了。
他抬起右手,用袖口将脸上的血污狠狠擦了一把,转过身来面朝北面。
斩骑刀手已经将隘道深处的残敌清剿殆尽,远处溃逃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渐渐听不到了,伏龙机弩手正沿石桥鱼贯过来,队列整齐,无一人缺损。
周厚安从右侧崖壁边走过来,将手中的塔盾往地上一顿。
“都指挥使,前路清了,要不要继续推进?”
陈十六看了他一眼。
“有水没有。”
“有。”周厚安从腰间解下水囊递过去。
陈十六接过来灌了一口。
“全军清点人数,把活着的弟兄列出来,重伤的留五个人照看,留在桥头不要动。”
“是。”
“其余人,补满水囊,检查兵刃甲胄,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
周厚安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方锐还站在原地,右手按着腰间的刀柄,看了看陈十六那条还在渗血的右臂。
“都指挥使,胳膊不包一下?”
“死不了。”
“……那也得包。”
方锐从自己甲内扯了条布条出来,也不等陈十六答应,上前两步攥住他的右臂,三两下将箭口缠上了。
陈十六没躲,任他缠完,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包扎,血已经将布条洇透了一半,但至少不再往外滴。
陈十六将目光已经投向了北面隘道深处那片暗沉沉的方向。
很久很久,旁边方锐的声音才响了起来。
“都指挥使……该走了。”
陈十六没有动,方锐又唤了一声。
“都指挥使。”
陈十六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他抬起右手,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
袖子上全是血,抹完之后脸上更脏了,但他的眼睛清亮了不少。
他转过身来,面朝北面,面朝隘道深处,举起手中的安北刀。
“前进!”
“奔赴谷口!”
步卒中还站着的人,只是默默的将安北刀从地上捡起来,将残破的塔盾重新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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