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蔓笙”、“陆珩”两个名字,心中百感交集。这两个被家族、被时代强行分开的名字,在近一个世纪后,终于以这种方式,紧紧靠在了一起,接受着迟到太久的、来自这片土地的正式承认。阳光透过榆树叶的缝隙,在石碑上投下晃动的光斑,仿佛温柔的抚摸。空气中飘散着线香焚烧后特有的、带着苦味的香气,与草木的气息混合,沉淀出一种奇异的安宁。
仪式简单而庄重。沈家三叔公作为代表,带领族人,向着石碑,深深地、长久地鞠了三个躬。没有更多的言语,但那沉默的躬身,比任何忏悔的言辞都更有分量。人群渐渐散去,巷口又恢复了宁静,只有那块崭新的石碑,静静立在老榆树下,像一个终于得以平复的叹息。
当夜,月色极好,清辉如练,洒在青檀巷湿漉漉的石板上,也漫过那方新立的石碑,为它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边。万籁俱寂,连秋虫的鸣叫都似乎屏息了。
子夜时分。
苏晚并未入睡,她独自坐在二楼窗边的暗影里,望着庭院。陆砚也没回他的铺子,默默坐在前院的石阶上,手中无意识地捏着一小块黄杨木。两人隔着一段距离,都没有说话,仿佛在共同等待着什么,又仿佛只是被这异常澄澈的月色和空气中尚未完全沉淀的、仪式后的余韵所凝固。
忽然,苏晚的呼吸微微一滞。
庭院中央,那棵老槐树下,空气仿佛泛起了微不可察的涟漪,像水波被风吹皱。一点柔和的光晕,凭空浮现,起初只是朦胧的一团,逐渐清晰、凝聚,勾勒出一个纤细窈窕的女子轮廓。月白色旧式衫裙,长发松松挽着,面容在月光和光晕中显得有些模糊不清,但那份清冷哀婉的气质,却与苏晚在幻象中、在陆珩画稿上见过的,一般无二。
是林婉,或者说,是林婉残留在这宅院中、缠绕在玉梳上、百年不散的那一缕精魂执念。
她没有看苏晚,也没有看陆砚。她的身影飘飘渺渺,径直向着巷口的方向“移”去,姿态轻盈,如同被月光托着。苏晚和陆砚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悄无声息地跟到宅门边,向外望去。
只见那虚渺的光影,停在了巷口新立的石碑前。她微微仰起头,似乎在仔细辨认着碑上并排的两个名字。月光毫无阻碍地穿过她半透明的身体,洒在石碑上,也让她周身的光晕更加柔和。然后,苏晚看见,她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手,那手的轮廓同样虚幻,指尖却仿佛凝聚着一点格外明亮的微光。她的指尖,轻柔地、无限眷恋地,虚虚拂过“陆珩”两个字。
没有声音,但苏晚仿佛听到了一声悠长的、满足的叹息,穿过百年的时光,直接响在她的心底。
紧接着,林婉的虚影低下头,目光落在石碑基座前——那里,苏晚依照那老道士的叮嘱,将那只锦囊取出,打开了口,让那把羊脂玉梳静静地躺在月光下。玉梳温润的光泽,与月光、与她周身的光晕交融在一起,难分彼此。
她望着那把玉梳,望着这见证了他们定情、也凝结了她一生苦守与最终绝望的信物,脸上忽然绽放出一个极清浅、却极动人的笑容。那笑容里,再无苏晚曾感受到的浓得化不开的哀怨与阴冷,只有一片云开月明般的释然,与深达眼底的、穿越生死时空的温柔。
然后,在那笑容最盛的一刹那,她整个虚渺的身影,仿佛达到了某种完满的极限,骤然化作无数细碎的、闪烁着微光的星点,如同夏夜萤火,又如同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盈盈地、静静地,升腾而起,在石碑上方稍作盘旋,便随着一阵不知从何而来、极其轻柔的夜风,袅袅地散入澄澈的夜空,融进无边的月色里,再也寻不见一丝踪迹。
万籁复归寂静。只有月光依旧,石碑沉默,玉梳静静地躺在原地,光泽内敛,仿佛只是一件寻常的旧物。
苏晚久久地站在那里,直到夜风带来凉意。陆砚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与她并肩望着巷口空荡荡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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