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袋里摸出一个最大最圆的橘子,不由分说塞进赵鑫手里。
“食个橘先!大喜事,要慢慢消化。”
张国荣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边,白衬衫一尘不染。
他默默蹲下,翻开那本黑色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
第十七轨:巴黎·策展人。
旁注:一九八七年五月二十五日,法国文化部邀约抵港。
合上本子,他从另一侧口袋取出一张昨天在录音棚抓拍的照片。
周启生正对着麦克风试音,黄家驹抱着吉他,在他身后咧嘴笑,递给威叔。
威叔接过,对着光看了看照片上年轻人专注的脸。
点点头,将它收入木盒中,与那些更久远的记忆为伴。
六十八样了。
徐小凤款步而来,手中藤编食盒,散发着淡淡的糯米与椰浆香气。
她今日一身素雅,唯有发间银簪一点亮色。
她打开食盒,露出里面红绿相间、用新鲜香蕉叶托底的娘惹糕。
“邓小姐今早精神好些,特意起来做的。她说,巴黎的面包奶酪再好,也比不上家里一口甜。”她说着,侧身让了让。
邓丽君从她身后缓步走出。
九个多月的孕肚,让她行动略显迟缓,但脸上那份即将为人母的温润光辉,比往日更盛。
她走到石板前,目光落在策展方案上,轻声问:
“阿鑫,这个展,要足足三个月?”
得到肯定答复后。
她沉吟片刻,抬眼时目光清亮:“那我明年五月,应该可以去了。到时孩子半岁,可以带在身边。我想让我阿妈也一起去。”
她嘴角漾开一个柔软而坚定的笑。
“她一辈子没离开过台湾。我想让她亲眼看看,她女儿唱过的歌,在塞纳河边也有人听。也想让她看看,那些歌里唱过的、从西贡逃难出来的人,如今在世界的另一个角落,是不是也找到了能让自己心安的声音。”
顾家辉与黄沾并肩行来。
顾家辉手中是那张边角磨损、折痕深重的《狮子山下》五线谱。
他走到石板前,将谱子轻轻放在法国文化部的文件旁边。
“第四十八版校样。刚收到新加坡电报,今年加印的两千张,预售已空。”
黄沾则将一瓶未开封的茅台,“咚”一声顿在石板上,笑道:“老顾,你这谱子再这么改下去,我看可以直接申请进阿鑫那个展览了。就放在第四单元,‘容器’里,标明:此物承载香港精神之修订史。”
顾家辉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迟早的事。”
许鞍华最后一个走近,手里紧握着《年轮》的剧本。
她拿起那份策展方案,一页页仔细翻阅。
当看到“第四单元:容器”的详细阐述时,她的手指停住了。
“‘容器’…?”
她低声念出这个词,抬起头。
眼中闪动着复杂的光,“阿鑫,看到这个,我突然想起《年轮》里那棵老榴梿树。”
众人看向她。
“那棵树在剧本里活了上百年。它自己从不说话,只是沉默地生长、开花、结果、落叶。但是,”
她的声音变得悠远,“所有在它树荫下停留过的人,那些相爱的人、等待的人、告别的人、甚至只是路过歇脚的人,都把自己生命中的某一个瞬间,某一种情绪,像看不见的礼物一样,‘存放’在了那里。树不说话,但它‘收着’。这个展览要寻找的,不就是这种‘看不见,但被收着’的东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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