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凄惨模样的怜悯,有对自己处境不满的迁怒(为何自己要干这腌臜活,而这老乞丐却能晒着太阳?虽然这念头一闪即逝),或许还有一丝因前几日“出头”受罚而生的、对自身软弱的懊恼与不甘。这些情绪混杂在一起,让他稚嫩的脸上呈现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阴郁。他没有停留,也没有像以往看到乞讨者时那样,下意识地摸摸口袋(虽然通常空空如也),只是加快脚步,低着头,匆匆走过,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让那恶臭的差事和糟糕的心情雪上加霜。
叶深的咀嚼,在狗娃目光扫过的瞬间,微不可察地停顿了半拍。他并非察觉到了狗娃心中复杂的情绪波动,而是从狗娃那匆匆一瞥、加快离去的脚步中,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种回避,一种不愿面对。这回避的对象,或许是自己这个肮脏垂死的乞丐,或许是他自己正在从事的卑贱工作,也或许是他心中那份未能完全伸张的、模糊的“义愤”与由此而来的挫败感。狗娃此刻的心中,充满了少年人特有的、混杂着委屈、愤怒、不甘、无奈的复杂情绪,这些情绪是如此鲜明而滚烫,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即使他并未宣之于口,叶深也仿佛能“感知”到那股情绪的灼热。
这是嗔怒,是怨憎,是委屈,是不甘。是少年血气在冰冷现实面前碰壁后,产生的、未能消化的情绪淤积。
叶深默默收回目光,继续咀嚼口中冰冷粗糙的食物。他理解狗娃的回避,甚至能“尝”到他心中那份苦涩。这并未引起他自身情绪的太多波澜,却让他对“情”之一字,有了更具体、更“在场”的体认。这不再是居高临下的观察,而是置身于同样的红尘浊流中,感受到的、来自另一生命体的、真实的情感温度与质地。
就在这时,一阵压抑的、带着哭腔的争吵声,从破庙斜对面的窄巷里传来。
“……凭什么不给我?!那是我爹留下的!你们不能拿走!还给我!” 是小石头的声音,尖利,绝望,带着哭音。
“呸!小杂种!你爹?你爹早不知道死哪个旮旯了!这破铜锁是老子在垃圾堆里捡的!就是老子的!滚开!再嚷嚷打死你!” 一个粗哑凶狠的成年流浪汉的声音。
接着是推搡声,小石头被推倒在地的闷响,和更响亮的哭喊。
叶深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投向巷口。他看到小石头像只发怒的小兽,从地上爬起来,不管不顾地扑向那个比他高大得多的流浪汉,试图抢夺对方手里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似乎是个生锈的铜锁)。那流浪汉不耐烦地一脚将他踹开,骂骂咧咧地走了。小石头再次跌倒,趴在冰冷的泥雪地里,瘦小的肩膀剧烈耸动,发出压抑的、绝望的呜咽。他哭得如此伤心,不仅仅是为了一块可能不值几个铜板的破铜锁,更是为这锁所代表的、或许是他对早已模糊的“父亲”和“家”最后一点微薄记忆的寄托,被无情地、粗暴地夺走。那呜咽声里,充满了悲伤、无助、愤怒、 以及对这世界深深的恐惧。
叶深静静地望着。口中粗饼的馊味似乎还在蔓延,但胃部的灼痛因食物的填充而略有缓解。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小石头那几乎要溢出巷口的、浓烈的悲苦与恐惧。那是属于孩童的、尚未被完全磨钝的、对失去和伤害最直接、最剧烈的反应。这情绪,如同冰冷的针,刺入这雪后清冷的空气,也无声地沁入叶深的感知。
他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并非冷漠,而是在这极致的清明与虚弱并存的状态下,他仿佛一个最敏感的接收器,全然地、不加评判地,接收着来自红尘的、各种情感的“频率”。狗娃的怨怒不甘,小石头的悲苦恐惧,此刻都如同不同的色彩,在他通透的“心镜”上,清晰地映照出来。
他继续咀嚼,吞咽。饥饿感在缓解,但身体对热量、对温暖、对舒适、对生存下去的欲望,并未消失,只是从一种尖锐的疼痛,转化为一种更持续、更底层的渴望。而这渴望本身,与狗娃的怨怒、小石头的悲苦一样,都是生命在这红尘中,最真实、最本初的情感与欲望的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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