劣质的胭脂水粉,用沙哑的嗓子喊着走了调的吆喝。
他看见中午,体力劳动者们蹲在街边,捧着粗瓷海碗,狼吞虎咽地吃着最廉价、分量最足的饭菜,汗珠顺着古铜色的脊背滚落。他看见茶馆里,闲人们泡一壶最便宜的酽茶,唾沫横飞地谈论着不知从哪听来的、关于朝廷、关于边关、关于某家富户的逸闻,仿佛天下大事尽在掌握。
他看见午后,阳光慵懒,老人们在墙根下晒太阳,眯着眼睛,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回忆着模糊的往昔。猫狗在街角溜达,为了地盘或食物低吼撕咬。更夫敲着梆子,拖着长长的、有气无力的调子走过。
他看见傍晚,归家的行人步履匆匆,脸上带着一天的倦意。酒肆里开始传出喧哗,赌坊的门帘后透出昏黄的光和激动的叫喊。暗巷里,有浓妆艳抹的女子倚门而立,眼神空洞或带着职业的媚笑。更夫再次走过,提醒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家家户户的窗口,陆续透出昏黄的、温暖的灯火,飘出饭菜的香气,夹杂着母亲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或温柔或不耐烦的声音。
他也看见了更多。
他看见绸缎庄的掌柜,对着衣衫褴褛的顾客冷若冰霜,对着衣着光鲜的客人则点头哈腰,笑容可掬。他看见街头混混如何向小贩收取“保护费”,小敢怒不敢言,默默掏出几个铜板。他看见衙门的差役歪戴着帽子,迈着八字步巡街,目光扫过摊贩时,摊主们会忙不迭地递上些瓜果点心,差役则理所当然地接过,嘴里还挑剔着成色。他看见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驶过,行人纷纷避让,车帘紧闭,里面的人或许正在谈论着诗词歌赋,或许在算计着今年的租子,对窗外的尘土与乞丐,视而不见。
他看见夫妻当街争吵,互相指责,言语恶毒,最后妇人哭着跑开,男人蹲在地上抱头叹气。他看见兄弟为了一间破屋的归属,在族长面前争得面红耳赤,几乎动手。他看见孝子为病重的老母跪在医馆前苦苦哀求,郎中却面露难色,暗示着诊金。他也看见,偶尔有路人,会将一个还热乎的馒头,默默放在某个看起来特别可怜的老乞丐碗里,然后快步离开,仿佛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善与恶,美与丑,希望与绝望,温情与冷酷,勤劳与狡诈,麻木与偶尔闪烁的微光……所有这些,混杂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五味杂陈的浓汤,翻滚着,蒸腾着,散发出浓烈到刺鼻的、属于“人间”的气味。没有清晰的界限,没有绝对的善恶,只有生存本身,驱动着这一切,演绎出无穷无尽的、琐碎而真实的悲喜剧。
叶深就坐在这锅浓汤的最底层,像一颗沉在锅底的、微不足道的沙子,被动地承受着所有滋味的冲刷,也用他这双重新变得“平凡”的眼睛,静静地、近乎贪婪地“看着”这一切。
饥饿、寒冷、病痛(几天后,他染上了风寒,咳嗽不止)、旁人的白眼与呵斥、同行的排挤、对明日食物的无望……这些是构成他每日生活的、坚硬而冰冷的底色。但在这底色之上,那些市井百态,那些鲜活滚烫的、属于“人”的挣扎、欲望、喜怒哀乐,却又像一幅无比宏大、无比细腻、永远看不完的画卷,在他面前徐徐展开。
他不再试图用“道之网络”去分析其中的规律,不再用“信息海洋”去追溯背后的因果。他只是“看”,只是“听”,只是“感受”。看卖油郎如何手腕稳健地将油从硕大的油壶中,通过一枚铜钱方孔,准确无误地注入顾客的小瓶,一滴不洒——那是一种经年累月练就的、近乎本能的、属于凡人的“技艺”之美。听茶馆里说书人如何将一段陈腐的故事,讲得跌宕起伏,引得满堂喝彩或叹息——那是语言和情绪的力量,是凡人精神世界的饥渴与满足。感受傍晚时分,母亲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那声呼喊中,所蕴含的、或许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最质朴的牵挂与温暖。
“道……” 他蜷缩在冰冷的墙角,捂着嘴压抑着咳嗽,看着夕阳将街道染成一片温暖却又转瞬即逝的金红色,心中那点“灵明不昧”微微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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