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宇间似有思虑。
「刘关长还有他事?」彭刚重新坐定,端起茶盏,目光平静地看向这位对洋务和商贸日渐谙熟的干吏。林则徐看人用人的目光都不错,无论是举荐的後辈还是给自己选的女婿,做起事情来都有两把刷子。刘齐衔略一迟疑,上前半步,拱手道:「殿下,殿下近来在报纸上刊登的文章,每一篇卑职都仔细研读过,方才所议新币及徵税、银行之事,谋划深远,卑职敬佩。只是卑职心中尚有一虑。」
蒸气压币机到货交付,武昌铸币局成立之日,《武昌时报》花了很大篇幅报导。
後续几日彭刚也在报纸上的透露最迟今年年底就会推行武昌铸币局所铸的新币,以及开设官方钱庄,即官办商业银行等诸事。好让治下的官民都能有一个心理准备。
「但讲无妨。」彭刚示意刘齐衔直接有事说事。
「是。」刘齐衔组织了一番语言。
「殿下以新币徵税,确是推动流通的良策,可解眼下新币投放即有被藏之忧,然此恐为治标之策。那些有藏银习惯的富户、商贾,乃至有些积储的百姓,恐怕还是会藏银。
卑职是福州人,对此深有体会。福州口岸开得早,鹰洋流入甚多,不少人家,包括卑职族中一些长辈,得了鹰洋,不是用来花和投资,而是收藏入库,秘不示人,视之为传家压箱底的硬通货。
即便将来官府只收新钱,他们也会想方设法将藏银换成新钱,然後继续藏起来。藏银之风根深蒂固,非一纸政令可轻易扭转。」
说到这里,刘齐衔顿了顿,看向彭刚:「殿下开设官方钱庄(银行),许以利息吸纳存银,确是正途。以殿下及北殿如今之威信信用,钱庄开张,来存银钱者必不会少。但若所予利息不足以打动那些将银子看得比命还重的藏家,恐难以将民间窖藏之巨银,尽数吸纳,转为市面活水。」
「你虑得是,坐下一起喝杯茶吧。」彭刚放下茶盏,并无不悦,示意刘齐衔坐下喝杯茶。
「开设有官方背书的商业银行,正是要解决此患。不过,你且先说说,依你之见,年息几何,方能较大程度上吸引藏银出窖?」
刘齐衔沉吟片刻,道:「卑职虽非钱庄专才,但据闻山西票号、我老家的大钱庄,对於大额长期存银,优厚者年息有给至七八分甚至一钱的(即7%-10%),也有中小钱庄愿给两三钱年息的。民间高利贷更是数倍於此,殿下若初定五分年息(5%),对於寻常百姓、小商小贩乃至部分中等商户,或有吸引力。但对於那些窖藏习惯深重、求稳怕险的巨室而言,恐仍觉偏低,宁可藏之於自家地下,图个心安。」
彭刚听完,却微微一笑,似乎并不意外:「利息之事,关乎银行後续运营,不宜盲目攀高。五分之息,已经是权衡之後定下的数字了。不过,要让银子不再那麽金贵,除了给利息,还有别的办法。」「别的办法?」刘齐衔疑惑道。
「让银子慢慢贬值。」彭刚不紧不慢地说道。
「贬值?」刘齐衔一怔。
「正是。」彭刚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庭院。
「这两年,根据你们汉口海关的统计,外贸皆是顺差,流入白银甚多。洋商买我们的丝、茶、瓷、桐油,运来的是银元,此其一。
其二,我在湖湘推行新政,兴办工厂,筑路开矿,需投入海量金银,这些金银投入市场,便会创造更多货物、服务,也会在一定程度上推高物价。
当市面上的货物和服务越来越丰富,而作为货币的白银总量也在增加时,原来每一两银子能买到的东西,自然就会比从前少一些。这就是温和的通货膨胀,或者说银子慢慢贬值。
届时藏银於家,每年非但无息,其购买力还在不断慢慢缩水。而存入银行,至少还有五分息钱可拿,能部分抵消贬值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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