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尔衮轻笑两声,并未回头,目光依旧落在战场上,「满达海,你战场厮杀的时日也不短,怎麽还是这般看不懂形势?」
他稍稍侧脸,余光瞥了一眼东南方向。
那里是天津城的所在,除了夏日午後蒸腾的地气,并不见多少人影活动,更无任何守军出城的迹象。
「你认为,」多尔衮语气淡然,却透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天津守军,会在这个时候,出城来救关宁军?」
满达海喉结滚动了一下,还是坚持道:「摄政王明监,我只是觉得————打仗时要未料胜,先料败,且要留有余手。天津守军毕竟有数千之众,又有火器之利,不可不防。」
「他们若真不顾一切,趁我军与关宁军鏖战正酣、阵型疏散之际,突然倾巢杀出,直冲我军毫无防备的侧後,那————」
「满达海啊,满达海————」多尔衮摇摇头,手中的马鞭虚虚地朝他点了点,「你还是不了解汉人,更不了解这些明廷的军将。咱们在辽东跟明军周旋缠斗这麽多年,他们是个什麽脾性,你还没摸透吗?」
他将马鞭指向坡下那些在八旗兵锋下苦苦支撑的关宁军阵列,声音转冷:「明军各部,上至督抚总兵,下至参游守备,往往是各怀心思,拥兵自重。」
「战场上,除非有朝廷严旨逼迫,或有总督巡抚那等文官拿着尚方宝剑在後面盯着,随时可以摘掉他们的脑袋,否则,谁会真心实意、不惜损耗自家实力去救援别部?」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深刻的嘲讽:「不落井下石、趁乱吞并友军溃兵和粮饷,已经算是讲究袍泽之谊」了!友军有难,不动如山」,这形容明军的话语可不是白说的!」
说着,他冷笑一声:「更何况,关宁军跟天津守军是什麽关系?是争抢漕粮的仇敌、是断人援路、袭人登陆部队的死对头!」
「数日前,关宁军还曾派三千骑兵攻打大沽口,断守军援路!这等情形,天津守军主将只要脑子没坏,此刻就该在城头饮酒看戏,巴不得关宁军被咱们杀得片甲不留!」
「出兵相救?哈哈哈————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
满达海张了张嘴,虽心头仍有一丝疑虑,但看到多尔衮笃定的神情,遂低头:「摄政王深谋远虑,洞悉人心,是我多虑了。」
「多虑?你是心不够狠,眼还不够毒。」多尔衮瞥了他一眼,「眼下关宁军已是强弩之末,全靠一口气撑着。他们之所以还没崩溃,是因为尚能结成阵势,彼此依靠,觉得还有一线生机。」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砸碎他们最後这点希望。投入所有力量,施加最大压力,只要有一个点被突破,只要有成建制的部队开始逃跑,恐慌就会像瘟疫一样蔓延。」
「届时,就是追杀溃兵、尽情收割的时候了!所以,此时,绝不能有任何犹豫,必须当机立断,将全部力量压上去,毕其功於一役!」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判断,就在他话音落下不久,远处的战场突然传来一阵热切的欢呼声。
「摄政王————」一名眼尖的巴牙喇亲卫突然手指战场左翼,激动地大喊,「关宁军左翼————骑兵,他们的骑兵————要跑!」
多尔衮精神一振,立刻循声望去。
只见战场南侧,原本与正白旗、镶红旗轻骑纠缠厮杀的关宁军大队骑兵,突然整体调转了方向。
他们不再试图反击或掩护步卒,而是在几面认旗的引导下,猛然脱离与清军骑兵的接触,向着战场西侧的空旷地带疾驰而去,马蹄践踏起的烟尘瞬间拉成一道长长的土龙。
这支骑兵的突然撤退,如同抽掉了支撑房梁的一根关键柱子。
原本在他们掩护下的侧翼步卒阵地,顿时完全暴露在清军骑兵的兵锋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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