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征程(一)(4/4)
避过隐藏在水下的噬人的暗礁险滩,在浓得化不开的雾里战战兢兢,祈求满天神明指引————每一次出海,他都把自己的命交给了莫测的天意和凶险的海浪。
可他图的是什麽?
图的自然不是几子口中那些虚无缥缈的「未来方向」,也不是什麽值得夸耀的「航海事业」。
他图的,再实在不过,是那份能让家人直起腰杆、安稳度日的丰厚薪奉,是能让孩子们走进学堂,不必再像他父辈那样信奉「识字不如识潮」的底气,更是那些年轻水手和同僚们尊称他一声「舵爷」时,自己心中的那种自豪。
也是像现在这样,能在自家院子里,看着孙辈嬉闹,喝着妻子温好的安心酒,享受这片刻宁静的踏实日子。
他用命搏来的,是这个家从疍民到岸上安家,从温饱到体面的每一步攀升。
就是这些希望,像缆绳一样牢牢系着他的心,让他每次出海都带着牵挂,每次归来都满怀庆幸。
然而此刻,面对儿子那同样无畏目光,他试图劝阻的话语,竟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唉!」刘阿水叹了一口气。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用生命为後代铺就的这条相对安稳的路,却恰恰给了他们足够的底气,去眺望和征服父辈们难以想像的、更遥远、也更具风险的目标。
他看着儿子那张年轻且充满坚毅的脸庞,仿佛看到了另一种形式的「出海」
,一种他既熟悉又陌生的海上征途。
刘阿水沉默了。
他重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温润的液体划过喉咙,却似乎品不出平日里的滋味。
十九年了,他从一个在大明沿海挣扎求生的疍民,凭着敢拼肯干和一点运气,一步步成为管理一支移民船队的「舵爷」,带着数十条船,载着几千号移民。
他亲眼见证了新华从几千人的拓殖点,发展到如今数十万人口,拥有自己工业、军队和制度的蓬勃势力。
他深知,这一切的成就,离不开一波又一波人的开拓与冒险,离不开对新技术、新方法的尝试。
当年,他们驾驶着不断改良的帆船,不也是冒着极大的风险,一次次穿越太平洋,开辟了这条生命航线吗?
「罢了————」刘阿水摇了摇头,端起酒壶给自己和儿子各倒了一杯酒,「儿大不由娘,更不由爹。你既然决定了,心里有数就好。」
他转过头,目光复杂地看着明仔,「到了船上,一切听你那边技术负责人的安排,但也别忘了,大海的规矩,有时候比你们图纸上的线条更硬。遇到拿不准的,多问问船上的老水手,多看看天,看看海。」
明仔闻言,笑了:「我晓得,阿爹。你放心,我们的船说不定比你所带领的船队更快抵达大明!」
母亲郑氏看着父子俩,知道再难劝阻,只能默默抹了把眼角,转身走向厨房:「娘去给你们做几个菜,晚上好生陪你爹喝一盅。唉,这可是要出远门了呀————」
他端起酒杯,没有再多说什麽,只是跟长子伸过来的酒杯轻轻碰了一下,随即一饮而尽。